李沐樰能下地走路,是在第三天。
那天早上,她扶着王雨晴的手臂,慢慢从地铺上坐起来。身体还是软,像骨头被抽走了一半,脚踩在地上时,膝盖颤了一下。王雨晴吓得连忙去扶,她却摇摇头,小声说:“我想起来走走。再躺下去,人更没力气了。”
田梦已经把一碗热粥端到门口,听见她说话,眼圈一下又红了。这几天,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谁路过她身边,都轻手轻脚,像怕惊着一只刚从虎口里抢回来的小动物。李沐樰其实都知道。她每次睁眼,都能看见不同的人坐在她旁边。有时是段筱宁在换药,有时是萧琴素在给她擦手,有时是周小棠把自己都不舍得吃的糖塞到她枕边。
可朱煋烨不在。
他总在她醒着的时候,在外头。不是清魔物,就是修木屋,要不就坐在营地西边的土坡上,一个人,像要把自己从人群里剥出去。夜里,她半梦半醒间,又能感到他回来了。坐在门口,离她最远,又离门最近。像一堵只肯在夜里出现的墙。
“小樰,你觉不觉得,朱老师这几天怪怪的?”王雨晴某天小声问她。
“他本来也不怎么正常。”李沐樰低头喝粥,声音很轻。
“不是那种怪。”王雨晴坐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他好像故意不靠近你。连你和他说话,他都只应一句就走。我们不敢问。可你总该知道吧?”
李沐樰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他怕她。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他自己。怕再来一次,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所以他宁愿躲着,也不肯坐在她旁边。可越是这样,她越要去找他。
傍晚,风把营地里最后一点血腥气都吹淡了。李沐樰披着件宽大的旧袍,慢慢走到木屋外。天岚跟在她脚边,已经能小步小步地跳。蓝羽还是乱的,可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些。它像知道她要去找朱煋烨,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像在说:别急,我带你。
朱煋烨果然坐在西边那个土坡上。
他背对着她,面前是那片被新土盖住的战场。土已经压平了,有几处还插着学生插的木枝,像在给死去的东西做记号。他半条腿曲着,一条胳膊搭在膝上,手里捏着半截断草。风从坡下吹上来,把他头发和衣摆都吹得有些乱。夕阳从他身后斜过来,像给他勾了道极淡的边。可那背影,怎么看都像一柄被从鞘里抽出来太久、已经不想再收回去的剑。
李沐樰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回头,只皱了皱眉:“你该在屋里。”
“我再躺下去,可能连走路都要重新学了。”她小声说,语气却轻,像在和他聊天。
朱煋烨没接话。两个人就那样坐了一会儿。天岚跳到李沐樰膝上,缩成一小团。风很轻,从远处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气和极淡的草香。天边已经有些暗了,几片云烧成灰紫色。李沐樰从来没觉得,能这样坐着,已经是很好的事。
“你还不走?”朱煋烨忽然问。
“走哪儿去?”她偏过头看他。
“回屋。天要黑了。”
“天黑了又怎样?”她小声道,“又不是没在你旁边坐过。”
朱煋烨没说话。他低头,把手里那截草折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我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李沐樰看着他,“你还是朱煋烨。还是我老师。还是天岚的主人。还是会做很好喝的鱼汤。你哪里不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苦,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现在靠近你,会想咬你。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坐得远,不是怕别人。是怕我忍不住。”
李沐樰胸口一疼。她早知道。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有把小刀在里面轻轻转了一下。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把天岚往怀里拢了拢,像要借它一点暖。
“那你就别忍了。”她说。
朱煋烨像被针扎了,猛地转头看她。李沐樰却比他先开口,声音很轻,却稳:“我既然能醒过来,就不会再怕你。你咬我,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疼。我比谁都清楚。”
“你不清楚。”朱煋烨低声道。
“我清楚。”她说,“你昨晚哭了。你抱着我,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你嘴上叫我走,手却一直没松。你的眼睛那么红,可我还是认得出你。朱煋烨,你别再躲我了。”
朱煋烨看着她。她的脸还白着,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可她眼睛亮得厉害,像有片不肯灭的月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困了太久的兽,而她就是那个唯一敢靠近笼子的人。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再咬你?”他问。
“你会。”她说,“可你不会害我。我知道。”
“谁给你的胆子?”他声音低得发狠。
“你。”她轻轻应。
朱煋烨像被这个字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闭上眼,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长而轻,像要把这些天压在心口的东西全放出去。再睁眼时,那点红已经不见了。他仍坐在她旁边,没有走。
“以后别追出来。”他说,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你还没好全。”
“那你也别一个人坐这么远。”李沐樰小声说,“我会乱想。”
“乱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又躲起来,又想一个人扛。”她低下头,指尖轻轻顺着天岚的羽毛,“我找了十年,不是为了看你躲我。”
朱煋烨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看不见的线,吹得轻轻一响。天岚在李沐樰膝上翻了个身,露出浅蓝色的小肚子,像终于安心。朱煋烨看了一眼,极轻地“啧”了声,像在嫌弃,又像在笑。
“天岚已经恢复得比我还快。”李沐樰小声说。
“它没你那么能扛。”朱煋烨道。
“那你还让它守着我。”李沐樰抬头看他,“它都走不动了,你还叫它待在我旁边。”
“它自己要去。”朱煋烨说,“我拦不住。”
“像你一样吗?”她问。
朱煋烨怔了一下。他偏头看她,像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话撞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嗯。像我一样。”
李沐樰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弯。天渐渐黑透了,营地里点起几盏小灯。木屋里有人喊他们吃饭。她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却不肯让他看出来。朱煋烨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从前那样。天岚走在她前面,小脑袋抬着,像在带路。
“朱煋烨。”她忽然叫他。
“嗯。”
“你别再一个人了。”她没回头,“这次,换我跟着你。”
朱煋烨没有马上应。他走了两步,才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可李沐樰听见了。她弯着眼睛,慢慢走进那片暖黄的光里。像走回人间。也像走回一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