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樰颈上的血终于不流了。
可她没有醒。
段筱宁和萧琴素两个人轮流把治愈光往她身体里送。光太弱，像在风里点灯，点一下就晃，晃着又不敢灭。她的脸还是白，白得发青。呼吸浅得几乎要把人逼疯。学生们把能盖的都盖上了。毯子、外套，有人把自己的袄子也脱下来，叠成小垫，垫在她脚边。周小棠用温水给她擦脸，擦到耳后，手就抖得擦不下去。韩霜一声不吭地又去烧了一锅水。木屋里没人高声说话，连哭都压着。只有柴火偶尔“啪”地一响，像谁的心突然裂了一下。
朱煋烨一直跪坐在她旁边。没动。像一截从旧庙里搬出来的石像。
他不再说话。从把人放平以后，他就只做一件事：看着她的胸口。看那里还起不起，落不落。有几次她呼吸太轻，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他就把手轻轻悬在她鼻端，停很久，才慢慢收回。他不敢碰她，怕一碰，她仅剩的那点气就散了。可他又怕不碰，她就这么没了。他像被两头撕着，整个人僵在那儿，连眼睛都不敢眨太多。
“老师，水。”王雨晴端了杯温水过去，红着眼睛，声音小得像怕吵醒谁。
朱煋烨没接。
“老师，你嘴都裂了。”田梦也凑过来，“你喝一口吧。小樰不会想看你这样的。”
他还是没动。像根本没听见。眼睛仍落在李沐樰身上。她的睫毛那么长，覆在苍白的脸上，像两片再也不会动的蝶翼。他忽然想，自己从没认真看过她睡觉。她以前总说“我醒得慢”，他只觉得好笑。现在她真的不醒了，他才知道，原来她每次呼吸，都像从他心口上轻轻拉一下。
“她不能留在这里。”朱煋烨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从砂里滚出来的。
几个学生都愣了。
“这里死气太重。”他慢慢说，像在给自己理清什么，“那些魔物的血还在地上。天一亮，死气会往屋里钻。她会醒不过来。”
“那怎么办？”王云阳蹲下来，“现在出不去啊。穿界门要等学院那边开，至少还有好几天。”
朱煋烨没答。他低下头，像在想。片刻后，他伸手，极轻地把李沐樰额前一缕发丝拨开。那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他。像怕她有一点感觉，又怕她没有感觉。
“陆青。”他叫。
陆青立刻过来：“我在。”
“你带人，把那些魔物的尸体全拖到西边下风口。别烧。烧了烟里有毒。用土埋，要深，越深越好。”
“好。”
“王云阳。把木屋四周那些黑血多的土也铲掉，换一层新土。再在门口铺上干草。”
“我马上去。”
“段筱宁。你每隔一个时辰，给她输一次治愈光。别贪多。她身体弱，多了反而不行。萧琴素做你副手。你们两个轮着来。记住，别让她的体温再低下去。”
“知道。”两个女孩同时点头，声音里都带着绷紧的哭腔。
朱煋烨安排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布置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课。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每一个字都像从他身体里强拽出来的。他不能乱。他若乱了，这屋子就真塌了。他只能把怕压成命令，一句一句，像给自己造一根能踩住的窄桥。
“老师，那你呢？”王雨晴小声问。
朱煋烨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发僵，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稳住。他朝门口走，天岚就缩在李沐樰手边。天岚没跟出来。它已经没力气跟了。它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又把脑袋贴回李沐樰冰凉的腕上。像在说：我守着她。你去。
外头还是黑的，只有月亮斜在西边，白而冷。朱煋烨走出门，风一下扑过来，像要把他按回屋里去。他没有躲。他站在台阶上，往四周看。魔物的尸体横七竖八，黑血把草地都泡软了。风从西边来，带着极浓的腥。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身上也全是这个味道。她最怕腥了。她爱闻玉兰、草香和刚烤好的饼。他不能再这样靠近她。
他走到远处，把外衣脱下来，用刀割成几块。又走到昨夜画过符文的地方，蹲下来。他找了几块还没被血浸透的干土，混着磨碎的蛇灯草，撒在尸体最密的地方。再让王云阳用土系魔法把所有东西往西边推。王云阳脸色发白，可没叫累。陆青也跟上。两个男生对看一眼，谁都没说话，只把一具具残骸拖走。他们不怕吗？怕。但他们更怕的是，屋里那个一直护着他们的小公主，真的没了。
等朱煋烨再回来时，天已快亮。他半张脸都是土和黑血，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不敢让她闻见这身味道。王雨晴看见了，忙递了块湿布出来。朱煋烨接过去，把脸和手都擦了几遍。布全黑了。他又沾着水，把头发也擦了两下。水很凉，他却像没感觉。
“她怎么样？”他问。
“刚刚萧琴素又输了一次光。”王雨晴小声道，“呼吸稳一点了。可还没醒。”
“嗯。”他应了一声，像终于能往肺里吸一口气。
他脱了鞋，只穿袜子，走回李沐樰身边。她仍躺着，身上盖着好几层，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天岚还缩在她手边，已经睡着了，蓝羽一起一伏，像一小团被水泡软的蓝。朱煋烨慢慢坐回她身边。那姿势和之前一样，像他这半辈子都这样守着一个人。
“我把外边清干净了。”他小声说，像在说给她听，“不臭了。你回来吧。”
李沐樰没有应。她的呼吸细而断续，像在极深极深的水底游。朱煋烨没有再说话。他只把掌心虚虚覆在她身侧，隔着毯子，不敢用力。像隔空护着一簇将灭未灭的火。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火晃得发白。他想，这夜怎么这么长。长到他快要记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声音了。
又过了很久。天边泛起极淡的灰。
王云阳和陆青已经回来了，靠墙坐着，谁也没睡。段筱宁和萧琴素抱膝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王雨晴和田梦靠在一起，眼皮半阖，却还硬撑着。谁都不肯先离开。
朱煋烨忽然说：“你们睡。我守着。”
“老师，你伤也没好……”段筱宁小声道。
“我死不了。”他说，“她可不能死。”
没人再劝。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若她死了，他也就跟着死了。不是身体。是别的。是那个会笑、会闹、会说“把妹的力量”的朱煋烨，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秘境里的风轻了些。木屋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灰白，慢慢爬上李沐樰的脸。朱煋烨一直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极小的动静。像在等一个人从黑里回头。
忽然，李沐樰的嘴唇动了。
轻得像是错觉。像被风吹了一下。朱煋烨没有眨眼。他屏着呼吸，盯着她。她的手还缩在毯子下，可没一会儿，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摸他虚虚悬在她身侧的手。他没有躲，也没有握。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一双发红的眼睛。
王雨晴最先发现他的异样，忙爬起来：“老师？怎么了？”
朱煋烨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慢慢地，把李沐樰那几根动了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包进自己掌心。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像捧着什么一碰就会化掉的东西。
“她在。”他哑声道，像说给所有人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天岚醒了过来。它抬起小脑袋，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李沐樰极轻地“啾”了一声。那一小团蓝，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这漫长到几乎要死去的夜，终于漏出了一小片答案。
李沐樰没有醒。可她的手指，已经在他掌心里，没有再凉下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他伸来了一小段命。朱煋烨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再没抬起来。谁也没走。谁也没说话。整间木屋，像被这一根手指的温度，轻轻托着。天，已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