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煋烨把人抱进木屋时，满屋子学生像被谁同时掐住了喉咙。
他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血结在衣上，又蹭到李沐樰苍白的脸上。她的脖子还在往外渗血，已经把他胸口染红了一大片。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像睡过去了，可呼吸太轻了，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让开。”他说。声音很小，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堵在门口的学生慌忙让出一条路。王雨晴先反应过来，扑过去，又不敢碰，只跟在旁边哭。田梦像被抽走了声，只攥着王雨晴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段筱宁、萧琴素、周小棠全从地上爬起来。王云阳和陆青站在最外头，像两尊被钉住的石像。
“把她放下。”段筱宁先找回声音。她手抖得厉害，可还是蹲下来，把地上一条薄毯铺开，“快，放这里，别让她凉着。”
朱煋烨像没听懂。他仍半跪着，把李沐樰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他能感觉到。像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从他怀里往外凉。他低头，把脸贴在她发上，像要用自己的体温把她按回来。
“别闹了。”他小声说，像在哄她，“起来。我以后不咬你了。不骗你。”
李沐樰没应。
王雨晴终于哭出声，抓住李沐樰垂下来的手：“小樰！小樰你看看我！我求你了！”那手又冰又软，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吓得又松开，转身抓住段筱宁：“筱宁，你救她啊！你不是会治愈魔法吗！你不是副修治愈吗！”
段筱宁已经跪在旁边，双手悬在李沐樰颈侧。光从她掌心浮起来，很细，像被风一吹就要散。她不敢乱压。李沐樰的伤口不大，却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血没有喷，只是不停地渗。那血比常人更红，红得有些发烫。萧琴素也蹲下来，眼泪糊了满脸，手忙脚乱地去找纱布和药。周小棠把药包拆了一地，却怎么都找不到止血剂。
“药……药在谁那儿？”她颤声问。
“我这里有！”韩霜抱来自己的包，手僵得拉不开扣。陆青过来，一下扯开，把几瓶药粉全摆在地上。红的蓝的，有的连盖子都碎了。王云阳把旁边学生往后推：“退开！都别围过来！给她留点气！”
朱煋烨仍跪在原处。他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有嘴唇在动。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那不是咒语，也不是给谁听的话。他在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怕自己一停下，她就会从他怀里散掉。
“求你们……”他忽然开口。
那声音太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满屋子人都静了。他们从没听朱煋烨这样说过话。不是命令，不是玩笑，是求。像一个人把最后一点尊严都从膝盖上揭下来，递了出去。
“救她。”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红得厉害，蓝已经只剩一条细线，“求你们。救救她。”
王云阳鼻头一酸，别过脸去。陆青也红了眼。谁都不敢应。因为他们从没见过朱煋烨这样。不是那个会笑着说“老师还没死呢”的人，也不是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连龙爪都不躲的人。此刻的他，像一只要被人打死在门口的老狗，浑身是伤，只剩一个“求”字。
“别睡。”朱煋烨又低头，把额头贴上李沐樰的额。她的皮肤凉得可怕，像月光照在旧瓷上。他浑身一抖，像被烫着了。他这双手，能握剑，能杀人，能在雨夜里不声不响画一整夜符文。可现在，它们连把她的体温留住都做不到。
“你不是说，只要我不一个人，你就不走吗？”他的声音小得不成样子，“我在这儿。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李沐樰的呼吸又浅了一分。
段筱宁再也压不住声音，哭道：“老师，你让开一点！你这样我怎么救她！她需要空气！”
朱煋烨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他终于松开一点，把李沐樰极轻极轻地放平在毯子上，动作慢得像怕摔碎什么。她的手还抓着他一片衣角，没有松。他看见了。他不敢去掰。他也舍不得。他只能跪在一边，像罪人，像没了用的人。
“药。”萧琴素把止血粉递过来。段筱宁接过去，一点一点撒在伤口上。可那血还是渗，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涌。她的治愈光断续，像随时会熄。李沐樰的嘴唇更白了。脸上几乎没了活人的颜色。
“不行……我止不住……”段筱宁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她的伤口不是普通伤口……是……是吸血造成的。我的治愈力不够……”
“我来。”萧琴素也把手覆上去。两个女生的光叠在一起，勉强把血口封住。可李沐樰的呼吸还是很弱。太弱了。弱得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王雨晴已经哭得直不起身，田梦抱着她，两个人像要一起碎掉。
朱煋烨跪在旁边，一滴泪从下巴滑下去，落在李沐樰发间。他想起她白天还笑着说“我给你煮姜汤”。想起她怕疼，连草叶割了手都要吸气。想起她说“我喂你，你回来”。她那会儿一定很疼。可她没跑。她笨得要命。她怎么能不跑。
“我不该咬你。”他说，声音像从身体里撕出来的，“我不该回来。我不该当老师。我不该……”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嗓子已经堵得发不出声。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座终于塌了的山。
天岚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进来。它没有飞，只一瘸一拐地走到李沐樰身边，把脑袋搭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蓝羽暗得发灰，像从旧梦里掉出来的东西。它没有叫。只是贴着。像在等她，也像在怪自己。
“老师。”王云阳蹲下来，声音也哑了，“小樰会没事的。她、她平时不也总说，自己命很硬。”
朱煋烨没抬头。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两个字：“会吗？”
没人能回答。
木屋里只听见哭声、呼吸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李沐樰躺在那里，像一片落在血地上的白花。她的手指，还抓着朱煋烨的衣角。像睡着，也像在告诉他：我还在。
夜已经很深了。朱煋烨一直没动。他跪在她旁边，像在等一个太轻的呼吸，把她叫回来。也像在等天亮，等风停，等她说一句：“我饿了。”可李沐樰只安静地躺着。安静得让人发疯。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朱煋烨猛地僵住。他以为听错了。他连呼吸都停了。
“老师……”那声音太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朱煋烨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却像断了线。他没有应，也没有动。他只是更近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像怕错过她接下来每一个字。
天岚终于叫了一声。极轻，极短。像在黑夜里，终于看见那点快灭的光，又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