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獠牙
血光穹顶碎开的那一刻,没有声音。
红色像被风吹散的薄冰,从最顶上慢慢裂开,一片,又一片,落下来,像一场只在黑夜里下的小雪。那些碎片还没碰到地,就化得干干净净。好像它们从没存在过。
可李沐樰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她看见朱煋烨,已经站不直了。
他站在满地魔物与黑血中间,像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的东西。胸口的伤还在,血已经半凝。左眼红得发亮,右眼里那点蓝,细得几乎看不见,像在海尽头挣扎的最后一线天光。天岚鸟就倒在他脚边。它没有再飞,也没有再叫。它只是把脑袋贴着他的靴子,像在用最后一点温度告诉他:我还在。可它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朱煋烨没有看它。
他正看着李沐樰。
李沐樰站在那片碎掉的红光后面。风从裂缝里灌进来,把她裙摆吹得一下一下地响。她的脸已经吓白了,可她的脚没有退。王雨晴在哭。田梦在哭。身后木屋里,很多学生都哭得发不出声音。他们第一次见朱煋烨这个样子。不是站在前面保护他们的人,而是一个刚刚从黑里爬出来、还喘着气的魔。
李沐樰朝他走了一步。
“别过来。”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低,沙,像几块碎骨头挤在一起。
李沐樰没听。
她又走一步。
“我说了,别过来。”朱煋烨忽然吼出来。那声音太响,像把整片夜都震了一下。几个学生吓得往后缩。王云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她。李沐樰被那声音震得浑身一抖,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怕。真的很怕。怕他这个样子,怕他认不出她。可她没停。
“你走啊!”他继续吼,像要把她吓退,“走啊——!”
李沐樰哭了。不是小声哭,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掉得又急又碎。她没有擦,只抬起眼看他。她看见他眼睛里除了红,还有怕。那怕太深了。像怕她再往前走一步,他就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地,朝他走。
“我不走。”她的声音不大,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要是走了,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朱煋烨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不是伤。是身体里那个正在失控的东西,和她的话搅在一起。他想退,脚却像钉在血里。他想再吼,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她能看见他的手指,黑尖,微弯,像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的獠牙露在唇外,沾着黑血和月光,像故事里的魔。她越走越近。他闻到了。不是血。是她。
那种香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花,不是香粉,是从她皮肤下面、呼吸里、心跳里透出来的东西。像春天夜里刚下过雨的土地,像暖过又没舍得吹熄的一小簇火。对魔物来说,是诱惑。对血族来说,是命。对朱煋烨来说,是疼。疼得像有人把他心口上那层旧痂,又撕开了一回。
“你会疼。”他忽然说。这次声音小下去,像在求她。
李沐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还在掉眼泪:“我知道。我、我本来就很怕疼的。”她抽了一下,像要把哭声咽回去,“可你不在的时候,我更疼。”
她说完,终于走到他面前。只差半步。她能闻到他身上极重的血腥气,和他忍着不放的呼吸。朱煋烨没有再看她。他低下头,像在等自己最后一点清醒。他的肩膀在颤,胸口在颤,连手指尖都在颤。像一座快要塌下来的山。
“朱煋烨。”她喊他。
他闭上眼。那两滴泪,从闭着的眼尾滚下来,像从裂缝里漏出来的雨。她看见了。她的心比脖子更疼。
“你回来,好不好?”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环住他的脖颈。像抱一匹浑身是伤、又不肯靠近火堆的兽。他的身体又热又冷。她听见他的心跳,快而乱,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的眼泪落进他的发里。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却还把他抱得极紧。像这样,就没人能把他们分开。连他自己也不行。
朱煋烨低吼一声,像终于撑断了身体里最后一根线。他伸手,动作重得让她“嗯”了一声,像要把她嵌进怀里。獠牙找上她的颈。没有犹豫,没有轻抚。像饿得太久的兽,终于找到唯一能救自己的东西。
刺入的那一瞬,李沐樰全身都绷紧了。
疼。不是被针扎,也不是被刀割。是两根细长的冰,直直刺进她最柔软的地方。她的脚趾蜷起来,眼泪一下涌出来,可她没喊。她怕自己一喊,他就会停下来。她不怕他停。她怕他停之后,又变回那个在夜里一个人坐着的、不肯被救的人。
血被吸走的感觉太清楚了。不是热,是凉。像有人从她颈子里抽出极细极细的丝。抽一下,她就冷一点;再抽一下,她就软一点。她开始发抖。不是冷得抖,是疼得抖。那种疼从脖子漫到后脑,又顺着脊骨往下爬,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吃她的力气。可她没有推他。
她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越紧,那种疼就好像越轻。不是身体上的轻。是她知道他在。知道他还需要她。于是她把自己整个贴上去,像用命去按一颗快碎掉的心。她的眼泪还在掉。他的眼泪,也掉。落在她肩窝,烫得她发抖。她知道他不想这样。她知道他恨自己。可她更知道,若不这样,他连“回来”的力气都不会有。
“没关系的……”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快散了,“我喂你。你回来。”
朱煋烨没有停。停不下来。他像从她血里尝到了“人”的味道。不是仇恨,不是杀意,是暖,是命,是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我不走”。他越吸,越害怕。他怕她再也不醒。可他推不开她。他的本能像一只从深水里伸出的手,把他往下拖。而她,是那根他不敢松开的绳。
天岚终于叫了。那声音极小,像从地底飘上来。它拼命抬起头,看着李沐樰,又看着朱煋烨。一滴极小的水从它蓝羽下滚出来。它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把嘴张了张,又叫一声。这次更细,像在喊“够了”。可朱煋烨听不见。
李沐樰的腿软了。
她整个人往下坠,像被抽走了骨头。朱煋烨的手臂在她腰后一紧,没让她倒。他像忽然被这一下惊醒了,獠牙从她颈间退出来。血珠从两个小孔里慢慢渗出来,顺她的锁骨往下淌。她的脸白得不像话。嘴唇都成了淡粉色。眼睛半睁着,像用最后一点神志在看他。
“不要……走。”她呢喃,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化开。
然后,她的头垂下去。呼吸还在,却像随时会停。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像小孩子的本能。朱煋烨僵在那里。他慢慢低头,看她。她的脸靠在他胸口,像睡着了一样。可他知道,不是睡着。她的血还在往外渗。她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往下掉。她的命,像一捧水,正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小樰。”他叫。
她没有应。
“李沐樰。”他又叫。
还是没有。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没有跪,不是不想,是腿已经不会动了。他站在那里,满身是血,她的,魔物的,自己的。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额发吹乱,露出他满脸的血与泪。天岚缩在他脚边,把脑袋贴着他的靴子,像也知道,这一刻,世界已经碎了。
他张了张嘴,像想再喊她,却没发出声。只有那一点点蓝,还留在他的右眼里,没有灭。像这整片黑里,最后一片不肯睡去的天。他想抱她,又不敢用力。他怕再用力,她就会像那层血光一样碎掉。他只能站着,抱着她,像抱着一截正在融化的月亮。
“你回来。”他哑声说,像把一个名字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
夜风没有回答。只把他脸上那点泪,轻轻吹下去,落进李沐樰散开的发里。像谁在说:她会回来的。再等一等。再疼一疼。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