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朱煋烨没有回屋。
李沐樰也没怎么睡。天岚缩在她枕边,整夜没叫,连翻身都极少。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像要藏起什么。快天亮时,李沐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被水洗过一遍。风从西边来,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腥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外廊。朱煋烨果然站在那儿。他背对着她,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左腕内侧,像在等一个他并不想等到的东西。天岚从她身后飞出来,没往前,只落在门框上,低低地“啾”了一声。
“老师。”李沐樰小声叫他。
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西边有什么?”她问。
朱煋烨沉默片刻,说:“一具烂了一半的死人,和一群从它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我们能赢吗?”她又问。
这一次,他回过头,看她。天光落在他脸上,像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极淡的白。他笑了笑,说:“我还没输过。”
“可你没笑到眼睛里去。”李沐樰说。
朱煋烨像被什么点了一下,那点笑顿住了。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太容易看穿自己的人,又像在想,到底该不该继续瞒她。最后,他只说:“进去吧。天还没亮。让我再清静一会儿。”
李沐樰点点头,没有多留。她转身回屋,天岚也没跟出来。她躺在睡袋里,把外衣盖在身上,听朱煋烨的脚步声在外头慢慢走远。她知道,从今夜起,没有人能再躲在木屋里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傍晚,风停了。
那种停法很古怪。不是天气转好,是连草叶都不再动。像整片天地都屏住了呼吸。学生们也像约好了似的话少。没人打闹,没人笑。王云阳和陆青把门检查了两遍。段筱宁把结界石摆到每个人手边。周小棠和韩霜把火堆压小了些。谁也不问为什么。像都知道了。
李沐樰坐在窗边,天岚缩在她怀里。它从午后就没再离开她。像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什么,只把那一小团蓝紧紧贴着她的掌心。
“小樰,你手好凉。”王雨晴坐过来,握住她。
“我没事。”李沐樰小声道,“就是有点怕。”
王雨晴想说“我也是”,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田梦从后面靠过来,把脸埋进李沐樰肩后,也不说话。三个女生就这么靠在一起,像在等一个很黑很长的夜晚,从西边慢慢压过来。
天彻底黑下来时,天岚突然从李沐樰怀里弹了起来。
它浑身蓝羽炸开,仰头朝西边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鸣叫。那声音像一把细刀,划破了整座木屋里的沉默。与此同时,朱煋烨从门外冲进来,一脚把半掩的木门彻底踹开。天岚鸟在半空旋了半圈,蓝光大盛,落进他手里时,已是一柄剑。剑身青蓝,像一团被拉长了的冷火。
“都起来!”他低吼,声音又冷又急,“王云阳陆青,带所有人往东墙靠!别乱!别往门口挤!”
话音未落,西边林子里就传来声音了。不是风声。是成百上千只脚踩在湿草上的声音,密得让人头皮发麻。李沐樰还没站稳,就看见窗外黑漆漆的林线像活了过来,一大片影子从里面涌出来,像地底被人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些东西不叫。
它们只喘。像喉咙里塞满了泥,只挤出极低极浊的气声。李沐樰只看了几眼,胃就猛地一缩。
那些魔物没有一只是完整的。有的前腿长在胸口,有的脑袋歪在腰侧。最前面的一头,半边脸是人,另外半边缝着不知什么野兽的皮,眼睛一大一小,全泛着绿光。还有一只,肚子被破开,里面竟伸出三只极细的手臂,像刚从别的东西身上借来的。它们大多用四肢走路,也有几只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碎肉和黑水。那股腥气像从它们骨缝里渗出来的,浓得人眼睛都发酸。
“那、那是什么……”田梦的声音在抖。
“别看了。”王雨晴捂住她的眼睛,自己却也白了脸。
段筱宁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陆青身上,连对不起都说不出来。周小棠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颤。韩霜把法杖举在胸前,嘴唇发紫。王云阳还算站得住,可他的手也在抖。陆青把周小棠和段筱宁往后拨了拨,自己挡到前头,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
李沐樰没动。
她不是不怕。是已经怕得连脚都僵了。那些魔物不止在看木屋。她发现,最前面几头,忽然朝她这边转过脸来。它们的眼洞像被什么吸住,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太明显了。像饥饿的兽忽然闻到了最甜的血。有几只甚至开始往前挤,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朱煋烨挡到门前,一剑横斩。
最先扑上来的三头魔物被拦腰斩开,黑血溅在台阶上,像沸水一样冒烟。可后面的根本没退。它们像没有恐惧,踩着同伴的残肢继续冲。朱煋烨站在门口,像道刚立起来的墙。剑光一圈一圈地亮,黑血飞溅,残肢乱飞。门前很快堆起一层魔物尸体,可远处还有,黑压压地,像从地里不断长出来。
“老师!右边!”王云阳吼。
几只魔物从侧边绕过来。陆青双掌拍地,一道土墙拔起,却被硬生生撞穿。萧琴素的风刃把最前头那只削去半颗脑袋,可那东西竟还没死透,爪子往前一探,差半尺就抓在周小棠肩上。段筱宁尖叫着补了一记冰棱,把它整只钉在地上。
“后面还有!”有人哭喊。
李沐樰看见一个男生的肩被利爪撕开,血像红布一样染了半条袖子。她几乎是冲过去的。没想,也没停。她蹲下,把两手按上去。光从她掌心浮起,极柔极轻。那男生的血慢慢止住,人却已经晕了过去。
“带他进去!”李沐樰喊。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还能这么清。也许是身体先于恐惧动了。她抬头,看见朱煋烨已经折返,剑光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着。他落在台阶前,半身是血。有他的,也有魔物的。
“我让你们别出来!”他低吼,眼睛极快地扫过李沐樰,像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李沐樰没说话,只把血淋淋的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她看见他后肩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已经开始发黑。她想上前,朱煋烨却一眼把她钉在原地。
“别过来。”他说。
“老师……”她小声叫。
“进去。”他的声音极冷,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现在还轮不到你。”
李沐樰没动。她就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额发吹乱。她想说,我不怕。可她还没开口,西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古怪的笑。像有人拿铁片刮着石头,一点一点,从极远的地方刮过来。所有魔物都停住了。它们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开,空出一条黑漆漆的路。
一个骷髅,从那条路里飘了出来。
它比李沐樰想象中更瘦,也更烂。半边脸骨已经没了,只剩个黑窟窿。肋骨间有一团黑绿色的火,极小,极亮。它没有眼珠,可李沐樰能感觉出来,它正看着朱煋烨。那目光像从坟里伸出来的一只手,要把他整个拖下去。
“人类……”那骷髅开口,声音像指甲刮在铁板上,“你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朱煋烨把剑一横,笑了一声:“我和你不一样。你连死都死得不干净。”
“很快就是了。”骷髅慢慢抬起手,一根枯黑的手指朝他一点,“你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同类。”
李沐樰浑身发冷。那声音像虫,直往人骨缝里钻。王雨晴已经蹲下去,捂住耳朵。田梦也白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有朱煋烨还站着,像根本听不见。
“王云阳!”他忽然喊,“带所有人退到木屋最里面。陆青,把门堵上!”
“那你呢?”王云阳喊。
“我清路。”朱煋烨说。
他没再看他们,只提着剑,朝那骷髅冲去。亡灵法师发出一阵尖笑,身边魔物同时扑来。朱煋烨像道青影,在那些东西之间穿梭。剑光一过,便是几具残躯倒下。可那骷髅不慌不忙,只是后退,用死气凝成几道锁链,从地底钻出,朝朱煋烨缠去。
李沐樰看见一条锁链缠住了他的脚踝。他身体一顿,另一条又卷上他的左臂。他挣了一下,剑光回斩,却只斩断一条。骷髅笑得更响,像在欣赏他一点点被拖慢。
“老师!”段筱宁喊。
朱煋烨低喝一声,剑光爆开,把身上两条锁链全震碎。可这一下也让他露出破绽。一道黑绿色死气打在他后肩,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天岚剑插进土里,剑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看吧。”骷髅慢慢飘近,“你终究是人。”
“谁说我只能是人?”朱煋烨忽然笑了。
他慢慢站起,把剑横在身前。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冲上去时,那骷髅却忽然“嗤”地笑了。它抬起手,枯黑的指尖在空气里一抓。身后整片黑土突然开始震动。
“你以为,我只有这些小东西吗?”
它尖啸,枯手往地上一按。一道巨大得离谱的绿色法阵从黑土下浮出来,光纹像蛇一样乱窜。李沐樰感到脚下像有雷在滚。整座木屋都开始颤,梁上灰土簌簌地掉。那法阵中央,一只巨大、腐烂了一半的爪子,从土里猛地伸了出来。
腐败龙尸。
它从法阵中升起时,像一座从坟里拔出来的山。半只翅膀已经没了,只剩几根灰白的龙骨支棱着。身上的鳞片一片片外翻,露出底下黑绿色的肉。眼窝里没有眼睛,只有和骷髅一样的黑火。它张了张嘴,一口死气像浓烟一样涌出来,把半个天空都遮暗了。
“我的龙。”亡灵法师笑,“你总得承认,你一个人,护不住他们。”
朱煋烨没回头。他站在木屋前,像第一次意识到,靠黑瞳状态,他真的杀不了这具龙尸,也护不住身后三十六个人。龙尸一爪拍下,他横剑挡了一下。只一下,他整个人像被一堵墙砸中,向后滑退七八步,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虎口裂了,血顺剑柄往下淌。天岚剑的剑鸣也像被那一爪打闷了,像在疼。
“老师!”学生们哭喊。
“别出来!”朱煋烨喊。
他再次冲上,剑光斩在龙颈,只劈开几片烂鳞。龙尸甩尾,把旁边两棵矮树连带半片土坡全扫飞。有学生被气浪震得跌坐在地。周小棠撞在木柱上,疼得蜷起来。王云阳和陆青拼命维持土墙,却根本挡不住那股腥臭的风。
朱煋烨知道,不能再拖了。他退到木屋前方,慢慢把剑收回身侧。天岚剑轻鸣一声,重新化鸟,落回他肩上。它没有叫,只把脑袋极轻地贴了贴他的脸。像在说:我还在。
“把人都带进去!”他回头吼,“快!”
王云阳和陆青像被惊醒,拼命把学生往木屋深处推。李沐樰被人流带着退了几步,又猛地站住。她看见朱煋烨站在所有魔物和那具龙尸面前,血从他后肩和左臂上流下来,一滴滴落进土里。他没有再用剑。只是抬起左手,在右手掌心极深极深地一划。血涌出来,比任何一次都多。
然后,他开始念。
“七十二日光明尽灭。”
他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升起来的。
“五十九夜群魔噤声。”
骷髅像笑不出来了。它往后退了半尺,胸腔里的黑火猛烈地一跳。
“从无救之地归来的魂,在此以血为门,以身为锁。”
朱煋烨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每个字都砸进风里。
“第七天魔神啊,听我此愿——”
他忽然拔高声音,像把命一起吼了出来:
“我以我血,铸此不灭之墙。”
“第七天魔神的血光穹顶!”
血光从地上爆开。
不是火焰,不是风。是一道极薄极透明的红色壁垒,从他脚边升起,转眼便像一只倒扣的巨碗,把整座木屋都罩了进去。那屏障像血,又像水晶。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魔物的嘶吼、风的呜咽,全都像被按进水里。只有那层红光,还在他们面前缓缓流动。
“老师!”李沐樰扑到那层壁垒前。
朱煋烨站在外面,隔着那层红,朝她笑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李沐樰听不见。可她知道,那是三个字。不是“别怕”,就是“跟紧我”。
然后,他转过身。
他背对着那层血红,和整片黑潮。龙尸朝他走来,震得地都在抖。他抬起手,从怀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黑盒。
李沐樰看见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当朱煋烨打开那盒子时,连血光穹顶都像被什么从外面推了一下。盒中是一颗极红的晶石。它像血,又像火,像从谁心上剜下来的一小块。它在朱煋烨的掌心里跳着,像活的。
“不要……”李沐樰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朱煋烨没回头。天岚鸟落在他肩头,蓝羽乱得不成样子。它没有叫。它只是把脑袋埋进他颈边。朱煋烨偏头,用下巴极轻地蹭了它一下。然后,他把那颗红晶放进嘴里,咬碎。
天暗了一瞬。
他弯下腰,手指插进土里,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狠狠贯穿。再抬头时,左眼已经红了,红得惊人;右眼蓝得发亮,像把天和海都吞了进去。他的獠牙露出来,犬齿尖利,黑发无风自动。伤口不再流血。天岚从他的肩头跃下,落在地上,已重新化成剑。只是那剑身,不再是天青色。是红的海,和灰的天。
他朝龙尸走去。
龙尸一爪拍来,他不再躲。他让那巨爪直直地朝他胸口贯来。就在龙爪穿身而过的一瞬,他的剑也同时斩了出去。
“海天一线。”
声音和血一起迸出来。那剑光从右至左,像红色的海与灰色的天在同一平面上翻倒。龙尸的动作僵住了。它的脑袋先是一斜,接着从肩颈处整段裂开。那巨爪还插在朱煋烨胸口,可它的主人已经没了生息。龙身从腰间断成两截,上半身如山崩一样砸在地上,震得整片地都像跳起来。亡灵法师几乎同时被剑光追上。它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话。那团黑火在剑光里一分为二,像被风吹散的灰。
“原来你是……那个人的儿子……”
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然后散了。
魔物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像被抽掉了线的木偶。黑血像雨一样落下来。朱煋烨还站着。龙爪仍在他胸口。他慢慢低头,像才意识到自己受了这样的伤。然后,他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把那截断爪从身上拔出来。血像开了闸一样涌。天岚剑已经变回鸟,摔在地上。它没有叫。它只是看着他,蓝羽全湿。
他没有管它。他只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没有倒下。他朝那些没死透的魔物走去。没有剑。他就用手。他像感觉不到疼,也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头魔物刚撑起半个身子,被他按着脑袋砸进地里。另一只想跑,被他抓住后腿,整个甩向树干。他的红瞳亮得吓人。蓝瞳已经淡成一条极细的线。
血光穹顶开始碎了。
从最顶上,像薄冰一样慢慢裂开。一片,又一片,落下来,像红色的雪。那层挡在所有学生面前的红,终于撑不住了。
李沐樰站在那层正在崩落的血光后面,看着他。夜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血和死气。她的眼睛被吹得很疼,可她没闭。
她看见朱煋烨停住了。他背对着她,肩膀像野物一样起伏。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双眼,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蓝已经快要看不见了。他看着她,像认出了她,又像没有。他的獠牙上全是血,脸上、手上、胸口,都是。
血光,塌了。
“朱老师……”
李沐樰的声音极轻,像被风一卷就会散。她朝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