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前，北疆那场惊天混战的噩耗传入上京，整座繁华帝都仿佛一瞬被浓云沉沉压住。
怀宣王裴昭恒沙场失联、重伤失踪、生死未知的消息，如一场骤降寒霜，席卷朝野、浸透满城街巷。
那一日起，上京再无真正热闹。
皇城肃穆压抑，朝堂人心惶惶，世家敛尽欢颜，市井悄无声息。往日岁岁不绝的宴乐雅集、赏花游园、嬉游闲谈，尽数悄然停歇。连城中寻常茶楼酒肆的说书弹唱、街巷孩童的嬉闹追逐，都淡去了大半鲜活气息。
整整半年，偌大上京，始终笼罩在一片沉郁、悲寂、悬心不安的压抑氛围里。
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重石。
百姓感念怀宣王镇守国门、护佑万民，生怕战神陨落、北疆崩塌、战火延及内地；朝臣忧心边境无人坐镇、敌寇伺机反扑、朝野动荡不安；世家勋贵更是日日揣测风云变局，忌惮边关局势、忐忑朝局走向。
满城上下，无人敢欢、无人敢乐、无人敢肆意言笑。
而这份满城沉郁之中，最被世人怜悯、最被众人唏嘘牵挂的，便是尚书府那位待嫁县主——谢清鸢。
噩耗刚刚传回京城之时，尚书府便对外放出消息，静安县主听闻心上人沙场失踪、杳无踪迹、生死难料，惊悸攻心，悲恸断绪，日夜忧思煎熬，郁结成疾，缠绵病榻，自此闭门静养，断绝一切外务应酬。
世人皆以为，她便困在这一方深深宅院之中，与上京所有人一道，在无尽惶恐与相思之中苦苦煎熬，日日垂泪，柔弱易碎，只能被动等待边关遥遥不定的消息。
外人无从得知高墙之内，更无从知晓那段被皇室牢牢捂住、秘而不宣的过往。
当初噩耗初至，一批又一批朝廷派出的暗探奔赴北疆荒原，四处搜寻怀宣王下落，可北疆地域辽阔，雪原茫茫，战后尸骸遍地，烽烟未熄，敌情环伺，暗探屡屡受挫，带回来的讯息零碎又渺茫，始终寻不到半点确凿踪迹。
边关音讯一日不明，上京朝野便一日悬着一颗心。
谢清鸢得知搜寻屡屡无果，内心忧急如焚，数次入宫，跪在太后跟前，字字恳切，涕泪陈情，只求能够亲赴北疆，亲自去寻觅怀宣王的下落。
一个长于深闺的女子，要踏过千里关山，奔赴烽火连天的边塞，于礼教规矩而言，本是惊世骇俗，万万不合情理。太后起初百般劝阻，可架不住她心意决绝，字字泣血，一片赤诚昭然可见。
之后皇帝与太后二人关上内殿殿门，私下反复商议权衡。
念及谢清鸢早已与裴昭恒定下御赐婚约，名分早已既定，二人之间本就有着未婚夫妻这一层深厚羁绊。谢清鸢心思缜密细致，平日里与裴昭恒多有相处，对他行事习惯、身边亲信部属，皆比旁人熟悉几分。朝中男子奔赴北疆，一举一动太过惹眼，极易被敌寇的眼线察觉，反倒束手束脚。若是由谢清鸢前去，借着女子的身份，反倒能够避开许多猜忌，或许真能捕捉到旁人留意不到的蛛丝马迹。
几番斟酌之下，皇室最终下定决断，降下一道外人无从知晓的宫廷密旨。
以太后与皇上的名义，命谢清鸢，以闭门养病作为对外掩护，奉皇家密令，悄悄离京，北上北疆，寻访怀宣王的踪迹。
对外，依旧维持她重病缠身、闭门不出的假象，掩住天下所有人的耳目；对内，皇室暗中安排少量可靠人手沿途暗中接应，却并不干预她行事决断，寻访探寻，依旧以她自己的判断为主。
谢清鸢悄然离京之后，上京依旧被浓重的阴霾死死包裹。
一日又一日，月轮圆了又缺，城中所有人依旧陷在无边的忐忑煎熬当中，没有半分喜讯传来。边关音讯渺茫，朝野上下的压抑一日胜过一日，无数人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直至多日之后，一道加急捷报自北疆千里飞驰传回上京。
谢清鸢终于在茫茫雪原深处，寻到了重伤昏迷、奄奄一息的裴昭恒。
这一次消息不再秘而不宣，捷报当众送入皇宫，随即传遍朝堂，很快，整座上京的百姓百官全都知晓，怀宣王尚在人世，已经被寻获。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满城压抑悲戚的气氛，终于稍稍纾解。
寻到人之后，军中自有专门军医日夜守在营帐之内，负责处理伤口、换药施治，一切贴身医治之事，皆由军医与军中女侍接手。谢清鸢并不懂得行军打仗，对战局军政一窍不通，也不去插手营中任何军务，只安安静静守在营帐外间，日日亲手为裴昭恒煎制药汤，待到汤药煎好，便交由旁人送入内帐。
她能做的，仅此而已。
北疆战事依旧对峙胶着，敌寇并未退去，边关危机仍在。裴昭恒重伤卧床，昏迷不醒，北疆大营离不开他这面主心骨，纵然寻回性命，也万万不能够动身返回京城。
等到军医确认裴昭恒性命已然稳住，暂无性命之忧，谢清鸢的寻访使命便已然完成。她没有在北疆久留，辞别军营，踏上归京的路途。
回到上京之后，她依旧遵从最初对外的说辞，继续维持缠绵病榻、闭门静养的模样。北疆那一段千里赴险的经历，她不曾主动向外人吐露半句。
这半年来，陆明嫣心中早已积攒下诸多疑点。尚书府对外宣称谢清鸢重病卧榻，可数次派人打探，府内消息总是含糊不清，偶有几次远远一瞥，也总见不到谢清鸢本人露面。种种蛛丝马迹萦绕心头，陆明嫣心底隐隐生出猜想，谢清鸢或许并不一直在上京，只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对外言说，只在暗自揣测。
又过一段时日，边关局势勉强稳住，虽战火依旧没有彻底熄灭，却再也没有出现全线溃败的险情。笼罩上京许久的沉沉阴云，才缓缓散开。紧绷已久的朝野人心终于得以松快，朝廷这才决意举办这场秋祭祈福大宴，祭奠沙场亡魂，告慰浴血将士，祷告北境早日安宁。
只是北疆对峙仍在继续，危机并未远去。
伤势渐渐好转的怀宣王裴昭恒，依旧驻守边塞，军务缠身，千头万绪的边防事务压在肩头，寸步不能够离开北疆。
千里关山遥遥阻隔，他无法归京，无法赶赴这场皇城盛宴。
上京皇城之内，丝竹袅袅，殿宇辉煌；千里之外北疆旷野，风沙呼啸，铁甲覆霜。
两人山海远隔，两两相望，依旧逃不开绵长无尽的别离。
时值暮秋，皇城御园清晖殿，皇家祈福大宴如期启幕。
金风穿殿而过，吹散半年来积压的沉郁，吹得满园桂香簌簌纷飞。琉璃飞檐映着澄澈秋阳，殿角风铃轻响，声声清越，一扫往日弥漫在京城之中的沉闷压抑。
今日盛宴，名义之上，共有三重用意。
一则，祭奠半年来北疆沙场殒命的万千将士亡魂；
二则，感恩边关将士浴血死守，护佑家国安宁；
三则，祷告北境烽烟尽散，四海安稳，山河永安。
圣旨早已传遍上京二品以上所有世家勋贵，王公命妇、各家闺秀贵女，尽数接到传召，入宫赴宴，列席盛典。
沉寂闭门整整半年的谢清鸢，也接到了太后亲下的懿旨。
尚书府内，懿旨抵达的那一刻，府中人心起伏，各怀盘算。
谢尚书满面荣光，欣喜难以掩饰。女儿沉寂半载，太后依旧记挂于心，特意传懿旨召她入宫赴皇家大宴，这份恩宠，是无数世家求而不得的体面。在他心中，女儿越是得到皇室看重，身份越是显贵，便越是自己朝堂博弈之中一枚分量沉重的筹码，往后无论婚事走向如何，都能借着这份声势，为自己攫取更多朝堂利益。
府中其余下人眷属，或是满心艳羡，或是暗自忐忑不安。
唯独谢清鸢，接下懿旨之时，立于庭院廊下，秋风拂动衣袂，神色淡淡，不见狂喜，亦不见惶恐。
北疆一路千里风雪的艰险，早已磨去寻常闺阁少女身上的浮躁天真。荒原寒雪一路行来，见过生死离乱，于她而言，世间浮华尊荣，早已不再那么重。
她自北疆带回来的一身寒疾旧伤，尚且没有完全调理妥当。太后派遣的宫廷女医时常入府为她把脉调理气血，怀王府的周嬷嬷，也数次登门，代为转达王府的关切惦念。
纵使皇室与王府两边，都待她格外照拂，可心上之人依旧远在千里之外的烽火边关，两地音书传递迟缓，关山重重阻隔。这场万众瞩目的宫廷盛宴，于她而言，终究只是旁人眼里的盛大热闹。喧嚣散尽之后，心底余下的，依旧是挥之不去的牵挂与孤寂。
赴宴之前，侍女上前，为她梳妆挽发。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庞，比起离京之前，下颌线条愈发清浅，眉眼沉静，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北疆风雪苦寒刻在身上的痕迹，并不是几层脂粉，便能够轻易遮盖干净。
“县主，今日入宫赴皇家盛宴，该选一身鲜亮华美的衣衫，才配得上宫中隆重场合。”贴身侍女双手捧着一匹绯红织金锦缎，轻声出言规劝。
谢清鸢目光淡淡掠过那一片艳丽如火的红锦，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最后，她择了一身月白色绣暗纹玉兰花的长裙，料子柔和沉静，只在花瓣脉络之间，浅浅织着几缕细金线，不张扬夺目，自有端庄自持的气度。如云乌发，并未堆叠满头沉甸甸繁复珠翠，仅仅簪一支温润素净的羊脂玉簪，鬓边垂下两缕细碎珍珠流苏，行走之时微微轻晃，微光浅浅。
侍女又捧着满满一匣宝石头面，还想再为她多添几件首饰，依旧被她轻声婉拒。
“今日本是祈福之宴，为北疆将士祷告，不宜太过艳盛张扬。”
口中言语平和，心底却另有一重无人诉说的心事。千里之外北疆边塞烽烟未熄，那个人还在寒风黄沙之中身披铁甲，伤势尚未完全痊愈，日夜戍守边关，她又怎好一身浓艳华光，在宫宴之上极尽奢靡。
车马早早备妥，尚书府的马车缓缓行至皇宫午门之外。
一众世家女眷，勋贵命妇，早已陆续抵达。朱红宫墙绵延无尽，宫人们垂手侍立两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满场皆是上京最顶尖世家的体面人物。
一众女眷见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谢清鸢，神色各有变化。
这半年，人人只听闻她忧恸成疾，缠绵病榻，闭门不出，许多人几乎快要遗忘这位怀宣王的未婚妻。今日再见到真人，只见她身形清减，面色略带几分苍白，可一身气度沉静如水，眉眼之间褪去了从前少女的几分柔和娇怯，多了一层历经世事风霜之后的从容淡漠，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安安静静，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有人上前客套寒暄，言语之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人远远站在一旁，低声交头接耳，旧年那些细碎流言，依旧没有彻底消散，只是碍于皇宫禁地，不敢高声言说，只敢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谢清鸢一一从容应答，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半分倨傲。
穿过层层宫道，一行人行入御园清晖殿。
殿内殿外，早已布置妥当。高台之上供奉香案，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案上陈列祭祀礼器，庄严肃穆。两侧席位依照品阶次序依次排开，丝竹乐工立于偏殿，乐曲低缓悠扬，并不喧嚣。
太后端坐主位一侧，神色平和，目光扫过缓缓步入殿中的一众命妇闺秀，当视线落在谢清鸢身上之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待到众人尽数落座，祭祀祈福的仪式先行举行，香烛青烟缭绕大殿，众人依礼行过祭拜大礼，告慰沙场亡魂。仪式完毕之后，丝竹之声缓缓扬起，宴席正式开席。
酒过数巡，殿内的闲谈之声渐渐四起。
太后抬手，身侧侍立的内侍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扬声止了殿内的人声嘈杂。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之上的太后。
太后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殿内王公勋贵、命妇闺秀，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清晖殿。
“半年前北疆兵败消息传回上京，怀宣王于乱军之中失踪，生死不明，朝野震动，满城惶惶。朝廷接连派出数拨暗探北上搜寻，奈何雪原广袤，敌情难测，始终得不到确切音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不少人神色黯然，又重回那段人人心头压抑沉重的时日。
太后继续缓缓开口：“彼时，静安县主谢清鸢，因早已与怀宣王定下御赐婚约，名分既定，与怀宣王素来亲近，熟知他平素行事，心思又缜密过人。哀家与皇上几番一同商议定夺，下一道密旨，令她借养病闭门为由，悄悄北上北疆，寻访怀宣王下落。”
这一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轰然在大殿之中炸开。
满堂命妇闺秀，尽数面色大变，满脸震惊，交叠的窃窃私语声，再也压不住，一阵阵在殿内此起彼伏响起。
所有人只知道谢清鸢半年卧病在家，日日悲苦垂泪，谁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半年闭门养病，竟然只是一层伪装，她竟然奉了皇室密令，孤身远赴烽火连天的北疆雪原，去寻人。
陆明嫣坐在席位之上，指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心口重重一震。过往半年萦绕在心底所有隐隐约约的猜想，在这一刻尽数得到印证。那些打探不到实情的疑惑、几次不见人影的蹊跷，此刻全都有了答案。原来谢清鸢当真不在京城，这半年，竟是远赴北疆险境。巨大的震惊过后，心底又翻涌着不甘与嫉妒，五味杂陈，久久难以平复。
其余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满脸震撼，心中叹服这份胆量；有的满脸难以置信，一个养在深闺的县主，竟然敢踏入那般险地；也有人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服，暗自觉得女子远行终究有违礼教。
太后任由殿内纷乱的议论稍稍散开，抬手轻轻压了压，大殿再度归于安静。
“北疆路途千里，风雪漫天，战火遍地，步步皆是绝境。谢清鸢领密旨北上，历尽千磨万难，终于于茫茫雪原寻得重伤垂危的怀宣王。寻获之后，捷报即刻传回上京，天下方知宣王尚在人世。军中自有军医医治照料，谢清鸢不曾干预半分军务，只守于帐外，亲手为其煎制药汤。待宣王性命安稳，她便即刻动身折返上京，依旧闭门，不曾对外张扬半分功劳。”
太后目光郑重落在谢清鸢身上，声音沉稳庄重：“谢清鸢持节奉命，千里赴险，心志坚贞，胆识过人，忠义两全。哀家与皇上一同议定，晋静安县主谢清鸢，为静安郡主，正一品，赐郡主仪仗，食邑加增，以示嘉奖。”
内侍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明黄圣旨，高声诵读，一字一句，铿锵落于大殿每一个人的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尚书府嫡女谢清鸢，册为静安县主以来，品性端良，淑慎持身。前番北疆祸乱，怀宣王失联，该氏奉密旨远赴北地，履险蹈危，寻得宣王，有功不言。特晋封静安郡主，正一品，加赐郡主仪仗，增食邑，钦此。”
圣旨诵读完毕，殿内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
谢清鸢自席位之上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屈膝跪拜接旨，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不见半点大喜过望的失态。
“臣女，谢陛下，谢太后恩典。”
声音清浅柔和，字字清晰，不骄不躁。
三公主与四公主坐在一侧，望着跪在殿中的谢清鸢，眼底满是欣慰。二人早已知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亲眼见她受封，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替她高兴，也藏着一份说不尽的心疼。
一旁的谢尚书，激动得身子都微微发颤，脸上的笑意几乎快要掩不住。静安郡主，正一品，这份尊荣，远超从前县主的地位，往后，女儿便是堂堂郡主，尚书府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于朝堂之上，更添一重分量。
大殿之下，其余各家命妇心思各不相同。有人真心叹服谢清鸢这份胆识，也有人嘴上道贺，心底却暗自嫉妒，诸多细碎念头，在各人胸中翻涌不休，暗流已然悄然滋生，为往后京中新一轮流言风波埋下伏笔。
封赏仪式已毕，谢清鸢行过大礼，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
太后看向满殿众人，又缓缓开口，只是言语之中，并未提及二人的婚期，亦不曾说起怀宣王何时能够自北疆归来。
北疆烽烟未歇，边关重任压身，归期遥遥，无人能够言说。
宴席继续开席，丝竹乐曲再度悠悠响起，殿内觥筹交错，一派皇家盛宴的繁华盛景。
可谢清鸢坐在席位之上，耳旁是满堂笑语喧哗，眼底望向殿外遥遥天边，心中牵挂的，依旧是千里之外，那一片风雪弥漫的北疆。
山海相隔，两两相望，这份漫长的等待，才刚刚走到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