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唐果坐在工位上发呆。她看着公告栏上的《青年员工职业发展座谈通知》,纸张有点卷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夜校课程表,手指在“Excel费用分析”那一栏来回划着。
手机响了。微信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所有人 明晚六点,老地方见,庆功宴我请!
是陈峰发的。头像是他那个背包,里面插着螺丝刀和伞,背景是便利店的关东煮柜子,玻璃上有雾气。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吴颖:【收到】带耳朵来了。
老马:这杯算我请——但你得先付钱。
沈莉:时间地点?
周正洋:明天不加班,能带保温杯吗?
唐果看了三秒,飞快打字:【我也去!】然后把课程表折好,塞进笔记本里。拉上背包时碰到了那本《小王子》,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发出沙沙声。
第二天傍晚五点五十八分,社区活动中心的灯已经亮了。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外卖盒、纸杯和一盘没吃的水果。投影仪连着电脑,屏幕停在陈峰APP的登录页面,右下角显示“用户数:102,387”。
陈峰站在矮台上,穿一件旧连帽卫衣,工装裤膝盖有块油渍,像是蹲着接线蹭的。他低头弄麦克风支架,右耳垂的小痣一闪一闪。
他抬头看见沈莉进来,马上站直:“来了?坐前排,待会要夸你。”
沈莉摘下眼镜擦了擦,珍珠耳钉晃了一下。她把公文包放在角落,西装口袋露出一截HelloKitty纸巾。“还没开始?”
“就等最后两个。”陈峰看向门口。
六点零九分,吴颖和老马一起进来。吴颖背着挂满钥匙扣的包,银色耳骨夹换成了新款式,像片小叶子。老马围着靛蓝围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里面有冰啤酒和一盒奶糖。
“怕你这儿没水喝。”老马把袋子放桌上,看了一眼投影,“这系统还能用?”
“刚试过,没问题。”陈峰拍拍主机箱,“比我那台二手笔记本强。”
周正洋从后门进来,正在推眼镜。他左手拿着保温杯,走得急,额头出汗。“电梯坏了,爬了六楼。”他坐下,把杯子放稳,没再转戒指。
唐果最后一个到,抱着她的多肉盆栽,小心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她今天穿了新背带裤,头发扎得高高的,进门差点绊倒,赶紧扶了下眼镜。
“人都齐了。”陈峰清清嗓子,拿起麦克风,“我宣布,‘楼下见’创业伙伴第一次正式聚会——现在开始。”
没人鼓掌。吴颖翘着腿剥瓜子,老马给每人发一瓶水,周正洋记下到场时间,唐果翻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上。
陈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怎么想——这人是不是疯了?一个修水管的突然说要做APP,还请大家吃饭?”
沈莉嘴角动了动。
“可我想说,”他顿了顿,“我要是没修过十一次漏水马桶,没帮老马接回三次咖啡机电源,没在便利店吃萝卜时想到首页怎么排……这APP早就没了。”
“所以今天不是庆祝,是认人。”他看看大家,“没有你们平时给的饭盒、借的充电宝、顺手关的水阀,这个APP撑不过第一个版本。”
“哟。”吴颖吹了声口哨,“我贴在楼道的‘房东拒签阴阳合同’警告,真被你加进去了?”
“避雷房源标签的灵感,作者是吴姐。”陈峰点头,“建议打赏方式是请喝奶茶。”
“那你咖啡续命功能呢?”老马举起杯子,“是不是该给我颁个奖?”
“版权费结一下,转账就行。”陈峰眨眨眼。
大家都笑了。唐果笑出声,手一抖,笔掉在本子上滚了半圈。周正洋低头喝水,肩膀微微动。沈莉戴上眼镜,眼神放松了些。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安静了,“我常在便利店看到你对着关东煮发呆。有次以为你失恋了,让店员多给你加了个鱼丸。”
“那是我在想押金怎么管。”陈峰摸头,“但鱼丸很好吃。”
“难怪你总抢到最后一份萝卜排骨饭。”唐果举手,“上周三是你帮我挡住想拿走我便当的实习生吧?”
“匿名送多肉的人也是你?”吴颖盯着他,“我家门口那盆熊童子,连续三个月有人浇水。”
“我看它快死了。”陈峰挠头,“通风要好,别晒太久。”
“你这人……”吴颖摇头,语气却软了。
气氛热了起来。周正洋说起报销单填错,陈峰半夜帮他重做模板;老马回忆起咖啡店停电,陈峰用充电宝撑了两个小时系统;唐果拿出手机照片——雨天晚上,一个穿连帽衫的背影蹲在她电动车旁,像在修什么。
“那天我车锁坏了。”她说。
“顺手拧紧螺丝。”陈峰摆手,“别拍了,我不上镜。”
正说着,音乐突然断了。投影闪了两下,黑了。
大家安静两秒。
“用户暴增了?”唐果紧张地翻笔记。
“不可能。”陈峰皱眉,弯腰检查主机,“才刚启动……”
话没说完,音响发出刺耳叫声,像指甲刮黑板。大家捂住耳朵。再睁眼,设备区全黑了。
“接触不良。”陈峰蹲着扶麦克风架,“线路应该没事,可能是功放……”
他伸手拔插头,动作停住:“谁带电子清洁剂?”
没人应。
他叹气,准备拆外壳。老马挤过来,蹲在他旁边。“以前酒吧演出也这样。”他摸功放箱背面,眉头一跳,“接口氧化了。”
他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小管银色喷剂,标签写着“精密电路专用”,喷在接口上,拔插几次。动作很熟。
“试试。”他收好喷管。
陈峰开机。风扇响了,投影亮了,音乐重新响起,是一首轻快的吉他曲。
“好了!”唐果第一个拍桌子。
掌声响起来。老马摆手:“下次请我喝一杯就行。”
“你还有这工具?”陈峰递水,“藏得挺深。”
“调酒师的习惯。”老马笑,“总爱带点应急的东西。”
“那你当初怎么不去修电脑?”吴颖笑。
“太吵。”老马耸肩,“摇雪克壶更安静。”
大家又笑。沈莉揉了揉鼻梁,一直笑着。周正洋把保温杯往里挪了挪。唐果在本子上写:“音响故障→接口氧化→清洁处理”,字迹整齐。
陈峰站回台前,喝了口水。灯光照着他,汗珠挂在下巴。
“刚才我以为要写道歉信了。”他笑,“还好咱们团队不止我会修东西。”
“接下来,”他看吴颖,“该你了。我们的‘租房避雷针’,说两句?”
吴颖愣了一下,站起来。她整理衣角,栗色短发下的蓝灰挑染在光下有点亮,耳骨夹轻轻晃。
“我……”她刚开口,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继续往前走。
陈峰递过麦克风。吴颖接过,手碰到金属,有点凉。
她清清嗓子,看大家。
“我第一次见陈峰,是他帮我修洗衣机。”她说,“那天我抱着发烧的妹妹,在出租屋门口哭,水管爆了,水淹到床脚。”
没人说话。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先把插座拔了’。”她笑了笑,“然后蹲着修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鞋底都是湿的。”
陈峰低头看自己的运动鞋,确实有一圈泥印。
“所以今天我不讲大道理。”吴颖握紧麦克风,“我就想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扛所有事。”
掌声又响起来。唐果用力拍手,差点打翻本子。周正洋推眼镜,嘴角上扬。老马晃脚,围裙上有清洁剂痕迹。沈莉看着舞台,右手轻轻摸了下右脚踝,那里有一片樱花纹身。
陈峰站在边上喝水,背包侧袋的螺丝刀露出一角。灯亮着,音乐响着,空气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吴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第二句。
这时,投影仪的指示灯,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