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医院门口,身上的外套很快湿透了。水从头发上流下来,糊了满脸。我分不清那里面有没有眼泪。一辆黑色的车从我面前慢慢驶过,轮胎碾着积水,发出“嗤”的一声长响。街上没有几个人,几个撑着伞的人急匆匆地跑着,像逃荒。我慢慢地走,沿着路边,踩着水的边缘。每一步都沉得厉害,鞋里全是水,脚趾泡得发白发皱。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经过一家已经拉下半个卷帘门的水果店,门口几把塑料椅子倒扣在墙边,雨水从雨棚边哗哗地流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我站住了,看见那把椅子上蹲着一只白色的猫,很小,缩成一团。我眨眨眼。猫不见了。水从椅子腿旁边流过去,清亮亮的。
我继续走。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摸了半天钥匙。手指冻得发僵,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我靠在门上,慢慢蹲下来,就坐在门口。像那年坐在地上等丢丢回来。我闭上眼睛,想。想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那条旧粗线毯,另一条是卧室的薄被。台灯开着,光很黄,像旧照片的颜色。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很密,很远。我慢慢撑起身子。头很重,像装满了石头。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旁边有张小纸条,那支蓝色圆珠笔写的:
“喝了。我走了。”
我盯着“我走了”三个字。纸很轻。我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我端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很辣,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咳嗽了几声,眼泪被辣出来,淌在脸颊上,和雨水一起混成咸的。喝完我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很响。响得整个屋子都抖了一下。
窗台上,那只空杯子又满了。
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杯里的水微微晃着,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水面切得支离破碎。我举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是凉的。很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打上来的。我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上面有水汽。新鲜的水汽。像是刚刚有人倒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杯子里。水面轻轻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
我走进卧室,把湿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我赤着脚,站在窗前。窗户被水汽蒙上了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我伸出手指,在上面慢慢写字。一个“沈”。又写了一个“屿”。水珠顺着笔画滑下来,像那些字在流泪。我看了很久,然后用掌心把两个字抹掉。
我知道他在。他哪里都没有去。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在我身体里,在我每一次呼吸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末梢里。他就是我。而我,也是他。我们从未分离,也永远不会分离。可这世间所有的“在一起”,都要一个人先承认,另一个人来自自己。
我闭上眼。黑暗中,我听见了。还是那个声音,温柔的,低沉的,像深秋雨夜的火,小得只剩一点,却足够把整个冬天都暖过来。他说:
“我在。”
张医生站在窗边。那个瘦小的年轻人已经走了。他没有打伞。雨里他的背影很慢,走得歪歪斜斜,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落叶。
护士小刘推门进来,把一叠病历放下,说:“张主任,您五点还有个会,食堂的饭我帮您放桌上了。”
张医生没回头,也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的拐角处。桂花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地上铺着一层碎金,湿漉漉的,踩上去会粘在鞋底。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他早就知道了。”
小刘停下脚步,没敢说话。
“从沈屿‘消失’那天起,他就知道答案了。”张医生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他只是在等自己愿意承认的那一天。他在用‘沈屿’这个身份,继续爱自己。”
他转过身来。雨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几滴打在他的白大褂上,晕成小小的灰点。
“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爱到不愿意承认他是假的。”张医生慢慢坐下,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桌上,像是终于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我说,那是因为爱太真了。”
窗外雨还在下。像没有尽头。像一个人心里那些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而屋子里,不知道哪一层楼,有人轻轻按下开关,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