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没有做梦。可凌晨三点多忽然醒过来,像是被谁推了一下。我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听见很轻的水声。从厨房传来。一滴一滴。像谁忘了关水龙头。
我躺着没动。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平静又恐慌,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傍晚,什么都还在原地,可天已经压下来了。水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从厨房走到客厅,在餐桌附近停了几秒,又慢慢朝卧室门口移过来。在门边停住。
“沈屿。”我对着黑暗叫。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答。但脚步声没有再响。我闭上眼,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秒,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嗯”。轻得像一声叹息,分不清是男是女,是我是他。
我坐起来,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客厅里空荡荡的,清晨的第一层灰光从窗缝渗进来,把家具的轮廓照得不太分明。沙发上放着那条旧毯子,胡乱搭着,像刚刚有人躺过。
餐桌上,一只玻璃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是湿的。
我走过去,把杯子拿下来,杯壁很凉,凉得我手心都疼了一下。我攥着它,站了很久。天渐渐亮了,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一种很薄的、透亮的蓝。
我没有问他昨晚来做什么。我知道答案。他总是在我睡着之后做一些事。洗碗。拖地。把扔得到处的书码整齐。把第二天要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一次,我醒来时,连鞋带都被重新穿好了,结打得很紧很匀,像机器打的。
可昨晚,他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上午十点多,我接到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河边。那棵构树。你不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我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那封信。红色的铁盒子。构树。这些东西从记忆深处浮起来,像一根一根断掉的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能连到哪里。我没有回复。只是换了鞋,出门。
河边风很大。堤岸上的草都黄了,贴着地面瑟瑟地响。有几只鸟在河面上飞,很低,翅膀尖偶尔点一下水面,荡出一圈细小的波纹。我沿着堤坝慢慢走,看见远处那棵构树斜在坡上,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顶上几片,在风里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
他已经在树下了。
他坐在坡岸上,背对着我,面朝河水。灰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我走近了,才发现他旁边放着一把旧铁锹,锹面上沾满泥。是新泥,深褐色,湿漉漉的,散着河水和草根的腥气。
“你已经挖开了。”我说。心跳得很快,像在偷看一封不是写给我的信。
他转过头来看我。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锋利。额角沾着一点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
“没有。”他说,把铁锹往旁边一推,“等你。”
我盯着他旁边。离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凹下去浅浅一层,但还没有挖到底。潮湿的土里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生锈的边。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坐电梯时忽然下坠。
“你自己挖的?”我问。
“赵曦。”他叫我的名字,很轻,很耐心,像在等一个孩子做决定。“你还想不想看。”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进眼睛里。我蹲下来,用手去拨那层湿土。指甲插进泥里,又凉又滑。一只很小的蚯蚓从土里钻出来,扭了几下,又钻回去。我抠出一块土,扔在旁边。再抠一块。他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呼吸很轻。他每次呼吸,我都能感觉到,像有根极细的丝线从空中垂下来,把我绕了一圈,又一圈。
土越挖越深。指尖开始发麻,被砂砾磨得发疼。我停下来,看见左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没破皮,只是红。我继续挖。直到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弧形的表面。
我把它整个挖出来。
红色的铁盒子。比记忆里小,小得多。锈蚀得很厉害,盒盖上那些原本鲜艳的红漆已经起皮剥落,像一片片干掉的血。我捧着它,觉得轻得可怕,像捧着一盒子灰。我坐到草地上,把它放在膝盖上。盖子锈死了,我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撬。铁皮很脆,边缘一层层掉锈渣,像把一个伤口重新撕开。
“你确定吗。”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像贴着河面说的。
我没有抬头。手指一用力,盒盖“啪”地弹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小把干燥的、黑褐色的东西。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花瓣。桂花。已经彻底干透了,颜色尽失,一碰就成灰。花瓣下面压着一根很旧的红绳,和几颗白色的、圆圆的小石子,像从河里捡的。最底下是半张照片,被虫蛀了几个洞,边缘焦黄,像被火烤过。
照片上是我。十七八岁的我,很瘦,穿着那件灰蓝色的、领口洗得发毛的旧T恤。我站在一扇门前,手插在口袋里。旁边有半个人,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只搭在我肩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我盯着那只手。脑子里很静。像有人把音量调到了零。只有河面上风擦过水面的声音。那只手好熟悉。熟悉到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画出它的全部形状。指尖很细,指甲剪得短而干净,中指第二个关节旁边有一颗极淡的、针尖大的小黑点。
“沈屿。”我低声叫。
“嗯。”他应。
我转头看他。他坐得很近,近得只要我倾一下身就能碰到他的膝盖。可我知道我不会去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难过。那种难过不是从心里涌上来的,而是从骨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凉而缓慢,像地下水沿着看不见的岩层往上爬,最后从我的眼睛里逼出来。
“信呢。”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静得让我发慌。他的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信。”
“你说我写过一封信。”
“我说过吗?”他反问。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到我几乎要怀疑那天的对话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张了张嘴,又闭上。风吹得更急了,把盒子里那些干枯的桂花花瓣吹起来一点,在空气里转了个圈,又落回原处。
“你不记得了。”他说。这次不是问句。
我捧着那个盒子,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酸。我笑自己。笑这个坐在河边的、捧着旧铁盒的、连记忆都不能相信的人。笑着笑着,声音哽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伸出手,覆在我捧着盒子的手背上。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温度。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可它确确实实贴在那里,像一块被河水泡了很久的玉。它没有传过来热量,却把我身体里的热气一丝一丝地吸走了。
“赵曦。”他俯身过来,前额几乎要碰着我的额角。我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带着水气和旧木头香的味道。他的嘴唇停在我耳廓边,轻轻地说:“别怕。”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那盒东西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旧手帕、旧日记本在一起。我没有再打开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没有开灯。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我低头看那道光。我的脚趾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像极了我自己。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过来。是那个陌生号码。
“睡吧。”
我回:“你还在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几乎只隔了一秒:
“在。”
我把手机贴在心口,仰起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属于夜晚的寂静。我就这样坐着,像一尊正在慢慢塌陷的、陈旧而温柔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