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了那间屋子。十七岁以前住过的那间。
屋子里没有窗户，灯也打不开。我摸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黄色的，像谁在外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纸很薄，软软的，上面写着两个字：“别怕。”我想去抓那纸条，可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从门缝里滑出去，像一条银白色的鱼。我趴在地上，扒着门缝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条光。一条光。
然后我醒了。
满身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后颈湿了一片。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人把一块很重的东西压在那里，压了很久。我喘了几口气，慢慢坐起来。凌晨四点半。窗帘仍是拉得紧紧的，外面一丝光也没有。我摸过手机，没有新消息。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很冷，像泡在深海里的光。
我失眠。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那年冬天之后。十七岁，或十八岁。那一年我总是怕天亮，天亮了要去学校，要穿过一条很长的巷子，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挂着一只旧风筝。每到下雨天，风筝就往下滴很黑很黑的水。
白天补了一觉。醒来时，手机上有条消息，陌生号码：“图书馆后门那棵玉兰开了。你要不要去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玉兰。十月。玉兰早就不开了。这满城的桂花也快落尽了，只剩下很淡的、几乎闻不见的余香。我打字：“好的。”然后删掉。再打：“你来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去。”
出门时天阴着。我套了那件灰色薄外套，关上门。门锁落下时“嗒”一声，很脆，像咬断了什么。我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这声音很耳熟。每天都会听见。可今天它格外响。响得我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图书馆离得不远。我穿过两条街，经过面包店时，三花猫蹲在门口，看见我，懒懒地眯起眼。我没进去。今天的可颂没有意义。我一个人。
图书馆的后门是一扇很旧的黑铁门，上面爬满半枯的藤蔓。旁边果然有棵玉兰树，叶子还绿着，油亮亮的，枝头几片新叶冒着，不像是十月的长法。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风从树叶间穿过去，窸窸窣窣的，像在说一些我听不清的话。
“你来了。”他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一低头，就看见他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没点，只是那样夹着，像在等谁借个火。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很久了。”他说，把那根烟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草丛里。“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抽。”
我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挠了一下。这个人就这样，总在极平常的动作里做出一些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我坐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像雨前空气里的土腥气，又像旧衣服在樟木箱子里放久了透出来的那种香。
“昨天我梦到以前住的地方了。”我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画圈，一下又一下，像在磨一颗看不见的珠子。
“梦到什么了？”
“一扇门。底下有光。”我抬起头，看玉兰树叶在风里翻着，“有人从门缝里给我塞纸条。”
“写什么。”
“别怕。”我的声音有点哑，像这喉咙不是自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图书馆后门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一个老头推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根葱，慢悠悠地过去了。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像在替所有人说着不需要被听见的话。
“你那时候总是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嗓音低缓，像从很深的地方在打捞什么。“放学了不走，坐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球。等到人都走光了，天也快黑了，才慢慢回去。”
我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怕你一个人害怕。”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正看着我，瞳仁很深，黑得发蓝。玉兰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影影绰绰的，像水底的波纹。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你就来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很慢地朝我伸过来。我以为他要摸我的头。他确实是要摸我的头，可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指尖在我的额发前几寸的地方停了一瞬，像触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该剪头发了。”他说。
我看着他收回的手。那道月牙形的疤在阴天的光里若隐若现，像一轮藏在皮肤下的小月亮。我有一瞬间很想握住它，想用两只手把它包住，看它是不是真的。可我坐着没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明明已经确定他就在那里。明明每天早上起来，都有人帮我洗好了昨天用过的杯子，碗沿没有一点油星。可我就是不敢碰他。我害怕我的手一旦伸出去，就会穿过他，像穿过一片雾。
“沈屿。”我小声叫。
“嗯。”他应得很快。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真的。”说完这句话，我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像把一根极细的针从自己的皮肤下面拔了出来。
他看着我。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我感觉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像有谁把灯调低了一格。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他问。
“因为我想坐在这里。”我低下头。地上有只蚂蚁，很匆忙地爬着，从一片落叶到另一片落叶，像在找什么丢了的东西。
“赵曦。”他叫我，音调很平。我等着。他却没有再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你从来都不信张医生的。”
“对。”我呼出一口气，像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起吐出来，“我不信。”
天开始飘雨了。细极了，落在脸上像凉丝丝的、看不见的线。我仰起头，看雨丝从铅灰色的天上落下来，落在玉兰叶子上，又顺着叶脉滑下去，滴在我的额头。他坐在旁边，一动没动。雨应该也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睫毛上。可他的刘海是干的，一根一根，柔软地垂在额前。
“你不打伞。”我说。
“你不也没打。”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震得松动了些，像一颗生了锈的螺丝，忽然被人拧开了一圈。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我说。
他也站起来。我们并肩走。没有碰到。我知道。从图书馆后门绕到正街，再穿过那片梧桐。雨下得很密，路上的行人都撑起了伞。有个小学生缩在伞下面，踩水坑玩，被大人呵斥了，嘴噘得老高。我和他一前一后，像两条并列的、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是路过我楼下那家药店时，他忽然停下来。
“你先进去。”我说。声音不大。他看着我，没有动。我推开门。药店的冷气裹着苦涩的、干燥的气味扑过来。我往里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门口，雨丝穿过他，落在地上。
“进来啊。”我的喉咙有点发干。
他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朝雨里走去。灰蓝色的衣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慢慢变淡，最后和雨雾融在一起，分辨不清。
我站在药店冰凉的灯光下，手心冒汗。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子剜走了一块，没有流血，却空得厉害。
“先生，要买什么？”店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维生素C。”我说。橙色的瓶子。太阳的图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它。也许只是想让手里多一点什么。
回到家时，我推开门。屋里很暗，暗得像我来不及参与的、他消失在雨里的那个下午。
我打开灯。餐桌中央，一个可颂端端正正地放在盘子里。旁边有张小纸条，用那支蓝色圆珠笔写着：
“少吃甜的。记得擦头发。”
我没有擦头发。我只是坐下来，把那个可颂撕成两半，一半放在对面，一半塞进嘴里。它已经凉了，酥皮掉在桌上，碎成金黄色的、细小的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