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问我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已经垂到柜子边上,有几片尖上发黄,像被谁用烟头烫过。诊室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很熟悉。我每次来这里都会先看看那盆绿萝,像确认它还活着。如果它死了,我不知道还能看什么。
“赵曦。”张医生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一声,“你最近,还看到他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干掉的皮,我撕了撕,没撕下来,倒是把旁边的皮也扯起来一点,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肉。有点疼。
“他一直都在。”我说。
张医生没有接话。诊室里很静,只听见他的圆珠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声音很细,像蚕吃桑叶。窗外的天不算晴,云层很厚,把太阳挡在很后面,屋里的光线都带着一种灰扑扑的、脱力的质感。
“每天都能看到吗?”他又问。
“也不是。”我抬起头,看见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二十。秒针在走,走得很快,一下一下跳着,像急急忙忙要去哪里。“他有时候不在。我有几天没看到他了,然后早上起来,发现厨房的碗洗好了。”
“你觉得是他洗的?”
“是他。”我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我心里有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像弦被谁拨了,声音很小,却一直在颤。
张医生又写了点什么。他的字很潦草,我从来没看清过。有时候我觉得,他写那些字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就像我早晨会对着空气说话一样。
“赵曦,你的药还有多少?”
“小半瓶。”我想了想,“还能吃两周。”
“睡前吃吗?”
“有时候吃。”我动了动,换了个坐姿。椅子的塑料面很凉,凉得我尾椎骨都在发麻。“有时候忘了。睡着就不想再起来。”
张医生摘下眼镜,用镜布擦着。镜片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有一瞬间,我在里面看见一个很淡的人影,坐在我身后靠墙的位置。灰蓝色的衬衫,低垂着头。我眨了眨眼,镜片里只剩下我自己。白而模糊。
“药还是要按时吃。”张医生把眼镜戴回去,镜框在他鼻梁上留下一道浅痕,“不然夜里容易醒,醒了之后就很难再睡回去。”
我点点头。我不想再说什么了。窗外的云压得更低,像有人把天往下推了推。我忽然很想回家,想回到那间拉着厚窗帘的屋子里,窝在沙发里,盖着那条旧毯子。想听到他的声音从哪个角落里慢慢浮起来,像温水漫过脚背。
“那就先这样。”张医生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很轻,却还是发出一声闷响,“下周三再来。如果中间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左口袋里有钥匙,右口袋里有手机。我摸了摸,都在。我道了谢,推门出去。穿过那条浅蓝色走廊时,我的脚步声被瓷砖弹回来,一下一下的,很响。我想起七岁那年趴在医院走廊上玩弹珠,一颗红色的弹珠滚进一间病房里,我蹲在门口不敢进去。后来有个穿灰蓝色衣服的人把弹珠捡出来,蹲在我面前,把珠子放进我掌心。他的手很凉。我不记得他的脸。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了面包店。三花猫趴在收银台旁边,尾巴耷拉下来,那秃了一小块的地方已经结了细小的痂。老板娘正把一袋吐司递给一个老太太,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今天要什么?”
“一杯热牛奶。”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拿一个可颂。”
付钱的时候,猫忽然跳起来,蹿到窗边,对着外面弓起背。我顺着看过去,窗外有一个男人站在对街,灰蓝色的衬衫,正低头看手机。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等再抬头时,对街空空的,只有风把一只白色塑料袋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下,又落到地上。
“猫见天,不安生。”老板娘说,把牛奶递给我。
我接过牛奶,杯壁烫得我手心一缩。我快步走出来,站在街边。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挤出来一点,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我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你在。”我小声说。没有回头,也没有张望。我知道他在。他就在我身边,像一团看不见的、温凉的空气,把我整个人轻轻裹着。
“你买了可颂。”他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鼻音,“怎么不多买一个?”
“你不吃甜的。”我说。这句话出口时,我甚至没有犹豫。像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可我又恍惚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不吃甜?我记不清。但我知道。我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却想不起来是从哪里知道的。像是这些记忆本来就在我身体里,只是到了合适的时刻,它们就自己浮出来。
“今天张医生问我了。”我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路过那棵被虫蛀了一半的老槐树。树皮裂着,里面黑黢黢的,像藏着一整个不透光的夜。
“问什么。”
“问我还看得到你吗。”
“你怎么说?”
我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小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已经干了,灰白色,像一滴枯掉的眼泪。
“我说你一直都在。”我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了。可我感觉到他靠过来了一点。很近。近得我的右肩微微发凉,像贴着什么光滑的、没有温度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
我想了想,终于问出来:“张医生说是病。”我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捏得很紧,杯壁有些发烫,热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他说你……你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身后安静了。
街上没有人。有几片梧桐叶从远处滚过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响。我等着。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井边,往里面喊了一声,回音要很久才会上来。也许根本就没有回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听见他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水底升上来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碎了。
“那你信他吗?”他问。
我没有说话。风从街角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我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钉在人行道上的、不会走的树。我信吗?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被正午的阳光切得又短又浓,像一滩泼洒的墨。
“我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他还在。不管别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