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秋雨，缠绵不绝。
连日的冷雨冲刷着整座城池，只余下漫天湿冷，沉沉压在人心头。鱼幼薇所居的别院，本就僻静，经这几日风雨浸染，更是寂静得近乎荒芜。院中的桂树落尽繁花，残叶枯枝被风雨摧折，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鱼幼薇已经空等了李亿整整四日。
自那日匆匆一别后，李亿便彻底断了音讯。没有书信，没有传话，更没有深夜踏雨而来的身影。
她坐在临窗的木榻上，案上的墨汁凝了又研，研了又干，数张诗笺写了半阙便草草搁置。往日落笔时的欣喜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一缕挥之不去的惶然与不安，沉沉盘踞心底。
她不懂李亿为何骤然疏离。往日纵然公务再繁，李亿也定会抽空遣小厮传一句口信，从不会这般凭空失联，仿佛人间蒸发。
午后雨势稍缓，院外终于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鱼幼薇心头猛地一跳，连日积压的焦灼瞬间散去大半，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可推开院门的瞬间，才发现门外站着的，不是她日日等候的人，是李亿身边的贴身小厮。
小厮立于雨里，衣衫半湿，神色拘谨低垂，语气恭谨又局促:“鱼姑娘，阿郎请您移步城外西郊亭一叙，事态紧急，务必隐秘。”
鱼幼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别院咫尺之遥，他不肯踏足半步，反倒要她冒雨远赴郊野隐秘相见。这反常的举动，让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密密麻麻的慌意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为何不来此处？” 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颤抖。
小厮垂首躬身，不敢多言半个字：“姑娘恕罪，郎君自有难处，小人不敢多问。还请姑娘速速移步，郎君已在亭中久候。”
鱼幼薇望着漫天未歇的冷雨，望着小厮谨小慎微的模样，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取了油纸伞，跟着小厮踏入雨雾之中。
西郊荒亭，远离市井人烟，四周林木环绕，被烟雨裹得朦朦胧胧。风声夹着雨声，簌簌穿过枝叶，四下寂静得可怕，连飞鸟踪迹皆无。
李亿一身素色便服，立于亭中。眉心死死蹙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惶然。
那日家宅对峙，裴氏言辞冷静却字字诛心，只给了他两条路。
断绝与鱼幼薇的所有牵绊，从此安分守己，尚可保全功名仕途、家族体面。若是私下往来不断，她便动用宗族人脉，搜集实证，上书弹劾，让他数十年寒窗功名毁于一旦，身败名裂，再无立足朝堂的可能。
他不敢再踏足别院分毫。府中皆是裴氏耳目，他的一举一动皆被监视。但凡有半分逾矩，便是万劫不复。
一边是毕生功名、家族荣辱、立身根本，一边是倾心相恋、温柔纯粹的心上之人。数日来，他日夜辗转，左右拉扯，熬得身心俱疲。
雨声簌簌，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
鱼幼薇收伞入亭，水珠顺着伞骨滚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点点寒凉。她抬眸望向眼前之人，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沉重疏离，连日积压的不安与忐忑，终于轰然落地。
“郎君，究竟出了何事？”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四日不见踪影，音讯全无，为何偏偏要在此处见我？”
李亿别开目光，不敢直视她眼底的纯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幼微，今日寻你，是有一件事，我瞒了你许久，如今再也瞒不住了。”
鱼幼薇心头猛地一沉，呼吸骤然一滞。
“我…… 家中已有正妻。”
短短七个字，轻如落雨，却重如惊雷，狠狠霹在鱼幼薇心头。
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结。周遭的雨声、风声尽数消弭，耳边一片嗡鸣，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站在亭中，眸底所有的光亮，在这一刻寸寸熄灭。
“你说什么？” 她不敢置信，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破碎般的茫然。
李亿喉头滚动，字字沉重：“我妻裴氏，出身河东裴氏家族，数日前已自河东迁居长安家宅，长居府邸，再不归乡。”
“裴氏一族，朝堂势力根深蒂固，遍布朝野。她已知晓你我之事，且步步相逼，欲断了我所有退路。”
他语速极缓，每一字都带着沉重的煎熬，将这几日的绝境和盘托出：“她与我言明，要么，我与你彻底断绝往来，从此再无牵扯，此事一笔勾销。要么，她便动用宗族人脉，上书弹劾，曝我私纳外室、欺瞒家室之罪，毁我仕途，让我身败名裂，永无立足之地。”
亭中风雨穿堂，刺骨寒凉。
鱼幼薇静静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抖哆嗦。那些温柔情话、朝夕相伴、许诺温存，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利刃，一刀刀凌迟着她的身心。
她从未想过，自己倾尽所有奔赴的深情，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
她是旁人眼中，败坏他名声、拖累他仕途、不敢被世人知晓的外室。是他藏在僻静别院、偷偷温存、永远不能光明正大提及的隐秘。
原来她小心翼翼守住的真心与安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的茫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荒芜。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带着极致的委屈与震怒:所以，这四日，你避而不见，不是公务繁忙，不是秋雨阻路，是不敢来，是被你夫人禁足施压，是怕牵连自身，对吗？”
李亿满脸无奈，只能闭眸沉声道：“是。我府中裴氏耳目遍布，半分不敢逾矩。我但凡踏足别院一次，便是授人以柄。你我二人，皆会万劫不复。”
“你欺瞒得我好苦。”鱼幼薇忽然轻声开口，眼底的温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寒凉的死寂。
她望着他，眸底一片清明的悲凉:“你若初时便坦诚有家室，我鱼幼薇纵然孤苦，纵然无依，也绝不会卑微至此，做这不见天日的外室。”
“你给我温柔，予我安稳，许我温情，让我以为觅得归宿。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字字轻柔，字字诛心。
李亿心口剧痛，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碰她，却被她侧身生生避开。
这一个避让的动作，瞬间隔开了所有的温情缱绻，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幼微，我知错，我自知亏欠你万千。” 他声音慌乱，满是愧疚与焦灼，眼底皆是慌乱的挽留。
“我当初不忍告知真相，是怕你离去，怕失去你。我对你情意半分不假，从未有过虚情假意，只是世事身不由己。我被家世、仕途、宗族牢牢困住，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鱼幼薇低低失笑，笑意寒凉苦涩。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半分泪水。
“你的身不由己，便是欺我无知、瞒我真情，让我做这见不得光的人？便是让我困在别院，日日等候，夜夜期盼，做你随时可以舍弃的牵绊？”
她句句诘问，声声寒凉，堵得李亿哑口无言，无从辩解。
他所有的深情都是真的，所有的不舍也是真的。可他的懦弱、自私、权衡利弊，同样也是真实。
他贪恋她的温柔才情，舍不得这份风月温情，却更舍不得自己的功名仕途、家族前程。所以他选择隐瞒，选择拖延，选择让她蒙在鼓里，陪着他演一场看似圆满的情深戏码。
雨势忽大，狂风卷着冷雨扑入亭中，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亭外风雨潇潇，暮色沉沉将至。亭内两人相对而立，昔日温存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尴寒凉与僵持。
李亿满心愧疚，只想拼命安抚、拼命挽回。他此刻心绪混乱不堪，满脑子都是她失望决绝的模样。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可他偏偏，给不了她任何名分、任何安稳、任何未来。
这场始于隐瞒的相逢，这场温柔堆砌的幻梦，终于在这场连绵秋雨中，彻底碎裂崩塌。前路茫茫，爱恨两难，两人之间，早已不复当初纯粹温情，只剩一地无法收拾的寒冷与凉薄。
暮色彻底压下来，荒亭孤冷，风雨未歇，鱼幼薇再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踏入沉沉雨色。
空荡荡的亭中只剩李亿一人，冷风灌进衣袍，那个两难之下盘旋许久的计策，此刻在他心里，渐渐清晰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