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她一直没睡着。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变慢,最后平稳下来,知道他睡了。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帐顶,脑子里把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的所有事过了一遍。旧宅里那场尴尬的会面,盖头底下那碗热汤面,桂树下他的笨拙和她没松的手。
她从嫁过来那天就知道这好日子是偷来的。可她没想到偷来的日子这么不经花,像手里攥着一把桂花,攥得越紧,碎得越快。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高墨离已经不在床上了。桌子上搁着一张字条,就四个字:“等我回来。”笔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完了又急着搁笔。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妆台抽屉里,跟那支素银钗和那封三行字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换好衣裳,出了门,去了前厅。她吩咐绿珠收拾箱笼,把要紧的东西打好包。然后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盏凉茶,慢慢地喝。
她等了三天。三天里高墨离没回府,每天有亲卫传话回来,说侯爷在城外兵营,事情在查,让夫人稍安勿躁。第三天傍晚,传话的亲卫没来,来的是个陌生人。穿着茶肆跑堂的衣裳,说有位姓陈的先生让带句话给她,就一句:“陈家出事了,别回建州。”
陈冷雪端着茶盏的手没抖。她把茶盏放下,问那跑堂的:“这位先生还说了什么?”
“还说。”跑堂的压着嗓子,“说让夫人保重,千万别回来。”
她点了点头,给了赏钱把人送走了。然后她站起来,去了书房。高墨离不在,但她知道书房屏风后面有一道暗格,他放要紧文书的地方。她打开暗格,从里面翻出一卷北境三州的驻防图,铺在案上看了小半个时辰,记了个大概,又把图卷好放回去。
做完这些她回了卧房,妆台抽屉里那三样东西她摸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放了回去。银钗,信,字条,都留在抽屉里。她想了想,从枕下摸出高墨离走之前换下来的那件中衣,叠好了塞进包袱最底层。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府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报信的轻叩,是重锤似的拍门声,伴着铁器碰撞的动静。绿珠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外头来人了,说是建州府的官差,查抄府邸的公文!”
陈冷雪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对绿珠说:“你从后门走,去找城西茶肆的赵掌柜,他认得我大哥,让他传话给我大哥,就说……”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改了口:“就说我自己能应付,让大哥别冲动。”
绿珠哭着不肯走,她推了她一把:“走,别给我添乱。”
绿珠哭着从后门跑了。陈冷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秋天晚上的风从桂树梢头穿过来,带下来几片提前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她仰头看了看那棵新栽的桂树,还没到花期,满树只有叶子,墨绿墨绿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
拍门声越来越响了。她深吸一口气,提了提裙摆,迈步往前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口骤然停住。然后是重靴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她熟悉的那道嗓音,干涩涩的,像砂纸磨过木头,隔着层层院墙传过来,带着喘:“都住手!”
她停住了脚步。
门被推开,高墨离大步走进来。他还穿着甲胄,玄色的铁衣上沾着灰土和露水,铁片碰撞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他一路走一路看着她,越过那些官差和亲卫,径直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是跑的,胸口还在起伏。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语气平平的,“城外的事呢?”
“交给别人了。”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眉骨那道旧疤映得很清楚,“你先……你跟我走。”
陈冷雪没动。她仰着头看他,秋夜的凉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伸手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冲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像纸糊的,风一吹就碎。
“高墨离。”她说,“你是镇北侯,你有兵权,他们要动你还要掂量掂量。可你要是带着我跑了,他们就有理由说你拥兵自重,私逃拒捕,到时候你真的连退路都没有了。”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下颌的线条硬得像铁:“我不管你那些……”
“你得管。”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你管了我才能活。你要是倒了,我连个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铁甲底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这回她看清了,是愤怒,是惶恐,是某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可被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整张脸都变了形。
陈冷雪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甲胄的领口。铁片冰凉,硌着她的手指。她理好了,拍了拍他的胸口,像平时开玩笑那样拍了拍。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吗?你想你的办法去,我守着你的府邸,哪儿也不去。”
高墨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皱了皱眉。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就那么攥着她,指节发白,手掌滚烫,攥了很久,久到那些官差在旁边咳了一声。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声又硬又重,一路敲过青砖地,出了大门,马蹄声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陈冷雪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红痕,还在发烫。她拿另一只手覆上去,温温地捂着。
桂花树在旁边静默地站着,满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今年的花期还没到,可她已经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腻气息了,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丝丝缕缕的,缠在空气里。
她对着那棵桂树轻声说了句:“早点开吧。”
然后她转身往卧房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妆台抽屉里那三样东西还在,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取出来看了一遍,又一样一样放回去。那封三行字的信纸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她用手指抚了抚,把它压在银钗底下。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银白的光芒铺了一地,院里的桂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墨痕画在地上。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端正,神色平静,是那种随时可以端出去见人的模样。可眼角有一点水光,在烛火底下闪了一下,很快没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对着镜子说:“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桂树,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
【第一卷下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