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过来半年,她爹来过两封信。头一封问她在府里过得如何,语气寻常,末尾提了一句朝中那位陈太后近来动作不小,让他多留神。第二封就短多了,只写了一句话:侯爷若回北境,你跟着去,别留在建州。
她把第二封信看完就烧了。信纸卷着青烟飘上去,最后剩一小撮灰烬落在炭盆里。高墨离晚上来她屋里,闻到一点焦味,皱了皱眉。
“烧什么了?”
“旧信。”她笑着把炭盆往角落里推了推,“没什么要紧的。”
他没追问,坐下来跟她说了两句北境那边最近的风声。陈冷雪听着,手上端着一盏茶,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她其实明白她爹的意思——太后要动手了,朝中那些陈氏老臣跟高墨离之间的暗涌迟早要摊到明面上来。陈家夹在中间,她爹想让她脱离建州这个漩涡,随高墨离回北境,好歹有兵权护着。
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
可她也明白,高墨离带着她在身边,他就有软肋了。这个人从前刀枪不入的,从她被盖头底下那碗热汤面开始,他身上就多了一层会被人捏住的把柄。她是他自己挑的,她是他自己露出来的软处。
她想着这些,面上却还是笑的。等高墨离说完了,她站起来给他添了盏新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温温的,像廊下那壶喝到最后的茶。
“侯爷。”她说,“北境要是安稳了,带我上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雪原呢。”
高墨离接过茶盏,抬头看着她,眼里那点铁红的暖意又浮上来了。他说:“冬天太冷,你怕冷。明年开春我带你去。”
她笑着应了声好,转身去铺床的时候背对着他,嘴角的笑慢慢落下来了。
窗外入秋了,桂树结了密密匝匝的花苞,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甜腻腻的香又要漫满整个院子,闻久了叫人头疼。
可她忽然有点盼着那桂花开。
……
桂花开得最好的那天,陈冷雪正在院子里拿竹竿打桂花。
她想晒干了做桂花酿,去年喝的那盏甜酒味道一直记着,跟高墨离提了一嘴,第二天他就让人找了根长竹竿来,削得光溜溜的,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小心点打,别摔着。”
她站在树下举着竹竿仰头敲枝桠,金黄色的碎花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头发上,落在她铺开的布单子上,香气浓得呛人。绿珠在旁边帮着抖布单,被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高墨离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敲了一会儿回头冲他喊:“侯爷站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接过竹竿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手背,粗糙的茧蹭了她一下。他举着竹竿比她稳当,一敲就是一阵桂花雨,金灿灿地往下洒,把她兜头兜脸盖了一层。
“够了够了!”她捂着脑袋躲开,头发上身上全是碎花,拍都拍不干净,“您这是打桂花还是埋人呢?”
高墨离放下竹竿看着她,她顶着一头桂花站在那儿,满脸都是笑,虎牙露在外面,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拈掉鬓边沾着的一小簇花。
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没躲。
“你好看。”他说。三个字干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可他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陈冷雪耳朵尖一下子烧起来了。她别开脸蹲下去收拾布单子上的桂花,嘴里嘟囔着:“您这嘴什么时候学的,抹了蜜啊?”
他蹲下来帮她,笨手笨脚地拢着布单四角,桂花从缝隙里漏出去,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捞。陈冷雪在旁边看得又好笑又心软,伸手把他拢的那角布单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又碰到一起,这回她没抽开,他也攥着没松。
他们就那么在桂花树下蹲着,布单子上聚了一堆碎花,两个人的手隔着布料握在一起。秋天的风从树梢穿过来,带下一阵新的花雨,细细地落在他们背上。
“高墨离。”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嗯。”
“我爹来信了。”
他的手紧了紧。她说下去:“他说太后那边有动静,让咱们留心。我琢磨着,要不……我跟你去北境吧。别等开春了,这个秋天就走。”
他没立刻答话。蹲在她身边,肩膀抵着肩膀,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沉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说:“北境那边也不太平。”
“太平的地方咱们待得住吗?”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桂花,笑得轻松,“咱俩这身份,搁哪儿都是靶子。至少你北境有兵,你在的地方,我安心。”
他看着她。那双沉得像潭水的眼睛里翻涌着些什么,她看不太清,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隔着布单攥着她的,指节发白。
“好。”他说,“下个月就走。”
下个月没到。变故来得比他们想的快。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高墨离在书房看军报,忽然把笔搁下,起身去了前厅。陈冷雪正在厨房盯着人把桂花蒸了晒,听他亲卫来传话说侯爷有事要议,让她先别过去。她应了一声,把蒸笼盖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她在厨房里又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实在坐不住了,提了壶新沏的茶往前厅走。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听出来是高墨离那个文士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话头里夹着几个她熟悉的字眼:“陈家”“太后”“建州”“弹劾”。
她端着茶壶的手稳了稳,往里走了一步,门里的声音忽然停了。然后高墨离的声音传出来,硬邦邦的:“别进来。”
她顿住了脚。隔着门扇,他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冷,像刀锋斩断东西之后的那一声脆响,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回屋去。”他说。
陈冷雪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壶茶,转身走了。她把茶壶搁回厨房灶台上,绿珠跟进来问怎么了,她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侯爷议事呢,咱们别打扰。
那天晚上高墨离回来得晚。她没睡,靠在床头看书,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凉气,秋天的夜露沁进衣料里,潮潮的。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脱了外裳躺到床外侧,背对着她。
她搁下书,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在黑暗里微微起伏。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他没动。
“侯爷。”
“嗯。”
“你说呗。”
她感觉到他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他没有翻身,只是开口说话,声音闷在枕头上:“有人弹劾你父亲,说他私通北境,里通外敌。”
陈冷雪的手指停在他肩上。
“是太后的人?”
“嗯。”
“罪名做实了?”
“还在查。”他终于翻过身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沉沉的,看不分明,“建州那边我留了人盯着,一有风吹草动……我先把你送走。”
“那你呢?”
他没答话。她凑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味:“高墨离,你要是把我送走了,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扣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传过来,闷闷地震着她的耳朵:“我会想办法。”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像擂鼓。这人在害怕。镇北侯高墨离,北境三州的兵权全攥在手里,朝堂上人人畏惧的杀神,此刻把她箍在怀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说不出这种话,她自己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