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候,高墨离回来了。
他比信上说的早了十来天。陈冷雪那天正蹲在后院跟绿珠研究怎么把一丛月季扦插活,满手泥巴,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边碎发被汗黏在脸上。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高墨离站在月亮门那儿,玄色常服,风尘仆仆的,显然是一到府就直接来找她了。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手还攥着那截月季枝子,泥巴蹭了下巴上。他站在那儿也看了她一会儿,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浮上来了,这次裂缝大了些,能看出点笑意来。
“你……”他开口,停了半拍,“脸上有泥。”
陈冷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他笑得一脸坦荡:“我知道。您回来得倒快,北境的事儿忙完了?”
“嗯。”他走过来,伸手想替她擦脸上的泥,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拐了个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歪头看着他:“您赶路累了吧,我让人烧水……”
“不累。”他说。然后站在那儿又不说话了,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像在看她长变了没有似的,仔仔细细的。
陈冷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里的月季枝子往绿珠怀里一塞:“你先种上,我跟侯爷说说话。”
绿珠抱着枝子跑了,院子里就剩他们俩。高墨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桂树换了没有?”
“换了。”陈冷雪指了指院子东角一棵新栽的桂树,比原先那棵高出一截,枝干笔直,“上个月刚换的,花匠说今年秋天就能开花。”
高墨离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棵树,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抬手做什么,最终只是收拢在身侧。然后他转过来看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月到十月,我在建州。”
陈冷雪心里咯噔了一下。四月到十月,小半年呢。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了句:“那可好,您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吃面都吃不香。”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本来想说得俏皮一点的,结果怎么听怎么像在撒娇。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府里的厨子手艺不如您上回找的那个。”
高墨离看着她,唇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些。他没揭穿她,只说了句:“那厨子我留下来了,你想吃随时叫他做。”
陈冷雪“哦”了一声,别开脸假装在端详那棵新桂树,耳朵尖却悄悄热了起来。春天的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巷子里谁家晒被褥的皂角香,软绵绵的,吹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一角。
高墨离在建州待下来之后,陈冷雪发现了一件事:这人私下里跟在外头完全不一样。
朝堂上的人说他阴鸷难测,杀伐果决。她嫁过来之前也听过不少传闻,屠城啊,灭门啊,手段狠辣啊,每一个都够写一本话本子。可这些天她看着他坐在书房里看军报,看着看着眉毛拧成疙瘩,提笔回信的时候把笔杆攥得嘎吱响,写完了又撕了重写,重写了三遍才满意地封起来交给亲卫——她忽然觉得那些传闻里肯定有水分。
她还发现他不会说软话。有时候两人在厅里坐着,他能沉默小半个时辰,端着茶盏不喝,就拧着眉头想事。她一开始以为他在琢磨什么军国大事,后来有一次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想什么呢,他脱口就说在想校场那批新兵的刀怎么还没到。
“您刚才拧着眉头想半天,就想这个?”她忍不住问。
他看她一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耳根又红了,低头喝茶再不开口。
可这个人笨归笨,有些事又细心到让她心惊。
他记得她不爱吃甜食,每次宴席上有甜点心都让人单独给她备一碟咸口的。他记得她怕冷,书房里添了好几个炭盆,她每次去都热得想脱外裳。他甚至记得她上回无意中说了一句巷口那家的馄饨闻着挺香,第二天早上她还没醒,一碗热馄饨就搁在桌上了。
她去问他怎么想起买这个,他说:“顺路。”
她看着碗里浮着紫菜虾皮的馄饨汤,心想从校场到府里,哪条路都顺不到巷口那家馄饨摊上去。
可她没拆穿。她只是把那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然后擦擦嘴说:“下回顺路再买一碗。”
他说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紧不慢的。春天过了是夏天,桂树发了新叶,浓绿浓绿的遮了大半边窗子。高墨离偶尔去校场练兵,偶尔有军报送来,更多的时候他就待在府里,跟她一起吃早饭,午饭后各忙各的,傍晚她在院子里浇花他在旁边看,看够了就回书房。
有一回傍晚,陈冷雪浇完花,坐在廊下歇脚。高墨离从书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壶茶,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偏头看他,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硬朗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侯爷。”
“嗯。”
“您当时在建州停那三天,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他端着茶壶的手没动。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他才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里磨出来的:“去年秋,我在城外见过你。”
陈冷雪一怔:“去年?去年我没出过城。”
“八月十五,城外报恩寺,你去看灯。”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去年中秋,她娘带她去报恩寺上香,夜里寺门口挂了灯,她趁她娘跟住持说话的空当溜出去看了会儿。就一小会儿,人挤人的,她也没干什么特别的,就抬头看了看那些兔子灯,莲花灯,觉得好看而已。
“你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仰着头看灯。”高墨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从记忆里费力地捞东西,“有人挤了你一下,你回头冲那人笑了笑,说没关系。”
陈冷雪张了张嘴。她完全不记得这事了,更不记得被人挤了还回头笑过。那大概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客气惯了,张嘴就是没关系。
“然后我就走了。”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好像把这个故事讲完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坐在他旁边,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月季和桂树叶子的混合气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廊下挂的那串风铃,风一来就叮叮当当地响,清脆的,收不住的。
“所以你那天在旧宅,是专门来找我的?”她问。
“嗯。”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那天后来我让人打听了。”他顿了顿,“陈氏嫡女,建州有名的才女。”
“才女?”陈冷雪笑出声来,“谁跟你说的?”
“外面都这么说。”
“外面还说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她歪着头看他,“他们说的也不准啊。”
高墨离转头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神比白天要软一些,像铁在火里烧久了微微发红的那种软。他嘴唇动了动,陈冷雪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话,结果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馄饨摊,下回我去买。”
陈冷雪靠在廊柱上,笑得直捂肚子。笑完了她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特别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似2026/9/3的。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天福七年夏,建州府邸,桂树新叶满枝。高墨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分了一壶茶。
她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可她知道不能。
她从来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