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冷雪安静了一小会儿。盖头底下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没吐出来。她说：“那您掀吧。”
盖头被掀起来的时候烛光猛地撞进眼里，她眨了眨眼才适应，然后对上了高墨离的脸。他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他左边眉骨上一道极淡的旧疤，还有眼睑下方那圈青黑，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
他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回她脸上。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个弧度。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算笑，就是唇角往上提了提，跟冰面裂了道缝似的，里面透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你……”他开口，又顿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憋出来一句：“你饿不饿？”
陈冷雪愣了一瞬，然后她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笑得盖头从手里滑下去，笑得凤冠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地响。她赶紧抬手捂住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高墨离站在那儿，脸上的裂缝又大了些，耳根红透了，唇角却还在那个微微弯着的弧度上。
“笑什么。”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可那硬邦邦里头分明裹着点手足无措的窘。
“没。”陈冷雪放下手，拿袖子掩着嘴，眼角还弯着，“我就是忽然觉得，侯爷您这人……”
她想了想，把后半句吞回去了。她想说的是，你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可这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窗外那层薄雪，落了就化了。
“我让人给你煮了碗面。”高墨离转过身，走到桌边掀开一个食盒，端出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地冒上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陈冷雪看着那碗面。素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清汤寡水的，在满桌红烛锦缎中间显得特别寒碜。可那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香油和葱花的香味，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侯爷亲自吩咐做的？”
“嗯。”
“您怎么知道我爱吃面？”
高墨离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两下：“上回，你在我这儿喝茶的时候，我让人备了点心，你没动。我就想着，你可能不爱吃甜的。”
陈冷雪夹面的手停了。她想起那一碟子桂花糕，甜得齁嗓子，她确实一口没碰。可她没想到这人居然注意到了，还记了这么久。
她低下头，把一口面送进嘴里。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好在汤头鲜。她慢慢地嚼着，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瓦檐上，隔着窗纸听，像蚕啃桑叶。
“好吃。”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次笑是真的，没收着，露了半边虎牙，眉眼弯弯的。
高墨离看着她，这回耳根没红。他就那么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入鞘的刀。可那把刀的锋刃上，不知什么时候裹了一层软布。
……
成亲第三日，高墨离启程回了北境。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陈冷雪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穿甲。玄色铁衣一片片扣上，屋里只有铁片碰撞的细碎声响。他没让她起来送，说外头冷，你睡着吧。她“嗯”了一声，又躺下去，背对着他闭着眼。听着他系好腰带，挂上佩刀，靴子踩过地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以为他要回头说什么，结果停了片刻，只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半晌说了句：“走就走了呗。”
可那天她一整天都没出屋子。绿珠端了饭来她就吃，端了茶来她就喝，捧着本书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一个字没看进去。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推开窗，雪早停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树挂着一层残雪，在暮色里灰扑扑的，看着怪冷清的。
“姑娘……不，夫人。”绿珠在旁边改了口，声音还是不太习惯，“您要是想侯爷了，写封信叫人送去？”
“谁想他了。”陈冷雪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我就是在想，新媳妇进门第三天男人就走了，旁人会不会觉得我克夫。”
绿珠噎了半天：“您这想的都是什么呀……”
陈冷雪没回话。她拿起桌上那支素银钗，是成亲那晚从头上摘下来的，搁在妆台上一直没收。钗身细长，尖头微微弯着，像一枚银色的问号。她把钗子在指间转了两圈，随手插回发髻里，心想行吧，日子还得过。
高墨离走了之后的头一个月，她过得跟未出阁时差不多。白天去给公婆请安——高墨离的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个姑母替他守着建州府邸，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耳背，话少，每天请安就坐在那儿点头，点完头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陈冷雪觉得自己被敷衍得挺舒服的。
剩下的时间她就在府里转悠。翻修过的宅子比她娘家小，但收拾得利索，院墙外头就是寻常巷陌，能听见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她有时候让绿珠搬把椅子坐在后门口晒太阳，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童发呆，偶尔有路过的邻人认出她来，又惊又疑地行礼，她也回礼，端端正正的，等人走了继续发呆。
她就这么发了一个月的呆。直到腊月过完，进了正月，有一天傍晚门房送来一封信。信皮上没署名，但那个硬邦邦的字迹她认得，像拿刀尖在纸面上刻的。
她拆开来看了。里面就三行字，第一行说北境大雪，巡防事务繁重，大约四月能回。第二行问她府里缺不缺东西。第三行写的是：“桂树若枯了，让人换棵新的。”
陈冷雪捏着信纸，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成亲那晚拜堂之前她经过院子，随口说了句这棵桂树怎么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她说过就忘了，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人隔了几千里，在信里记着。
她把信折好，塞进妆台抽屉里那支素银钗旁边，然后坐在那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着，是一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模样。她愣了一瞬，把脸别开了。
“绿珠。”她喊。
“哎，夫人。”
“你去叫人看看院里那棵桂树，要真枯了就换了吧。换棵好的。”
绿珠应声出去了。陈冷雪重新打开抽屉，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线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信纸上，那三行字被映得发暖。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信贴在自己胸口摁了一下，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