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她侧过头，镜子里的人眉目端庄，看不出什么表情，“去年我压根没出过建州城。”
“所以说是瞎传的嘛。”绿珠给她理着裙摆，“不过姑娘，您说侯爷到底什么时候见过您的？总不能真是……那回在城西旧宅才头一回见吧？”
陈冷雪没答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红嫁衣衬得脸色白净，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她想，管他什么时候见的呢，横竖结果一样。
婚前十日，高墨离又来了建州。这回没叫人传她过府，自己来了陈家。登门的时候陈冷雪正在后院教绿珠打叶子牌，听门房通报说侯爷来了，她手里的牌啪地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来就来呗。”她说，声音挺稳的，“又不是没见过。”
她到前厅的时候，高墨离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这回穿了身石青色锦袍，比上回收拾得齐整些，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得像潭水，看人的时候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可等她走过去行礼的时候，那审视忽然就散了，变成了一种……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陈姑娘。”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回了一礼。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很少对人行这种文绉绉的礼数。
“侯爷怎么来了？”她笑着问，脸上是标准的待客笑。
“路过。”他说。
她爹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她大哥昨儿从福州带了坛好酒，让高墨离尝尝。高墨离说好，被引着去了书房，陈冷雪留在前厅，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心想这人撒谎的水平真是差得离谱。建州到北境三州，哪条路能路过她家前厅？
她在前厅坐了一会儿，正准备溜回后院继续打牌，忽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高墨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杯盏，里头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你大哥说这酒适合女子喝，让我给你送一盏。”他走过来，把杯盏搁在她面前的案上，动作很轻，瓷器碰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多谢侯爷。”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桂花酿，甜丝丝的，酒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高墨离站在那儿没走。她抬眼看过去，他又拧着眉头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侯爷有话要说？”她主动问。
他垂着眼，看着她手里那只杯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腊月十八……冷。”
陈冷雪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腊月十八，天冷。”他说完这句话，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红得跟廊下挂的灯笼似的。他转过身高步走了，背影又硬又直，像一截戳在地上的铁戟。
陈冷雪端着那盏桂花酿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绿珠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姑娘，侯爷方才那是……怕您冻着？”
“闭嘴。”陈冷雪仰头把那盏桂花酿灌了下去。甜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凿石头似的，一锤子一锤子往外蹦，蹦出来的还都是些不着四六的废话。
可她攥着空杯盏的手指收紧了，怎么都松不开。
腊月十八，建州下了今年头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的桂树枝上，薄薄一层白。
陈冷雪天没亮就被捞起来梳妆。她娘请了建州最好的全福太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稳嘴巧，一面给她绞面上妆一面念着吉祥话。铜镜里她的脸一点点被脂粉覆盖，眉画长了，唇染红了，眉心贴了花钿，最后戴上那顶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发僵。
“姑娘真好看。”绿珠在旁边红着眼圈说。
“好看有什么用。”陈冷雪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扯起来。
吉时到了，她大哥背她出门。伏在兄长背上，闻着他衣领上淡淡的檀香味，她忽然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大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谁哭了。”她闷声说，“你肩上落雪了，凉的。”
花轿在雪地里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了城西那座旧宅门口。不对，现在不是旧宅了，她爹说高墨离把这宅子买下来翻修了，充作成亲用的府邸。陈冷雪被绿珠搀着下了轿，低头看着脚下铺的红毡，雪落在毡子上很快化成一摊水渍，洇红了丝绒。
有人走到她面前。一双皂靴，靴帮上沾着雪沫。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宽大，指腹有茧，小指侧一道旧疤斜过虎口。
“手给我。”高墨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干涩涩的，没比上回好多少。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那手收紧了，力道不重，但稳，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她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掌心很烫，烫得她指尖缩了一下，又被他握住。
拜堂。行礼。入洞房。一套程序走下来，陈冷雪觉得自己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每一动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等到终于坐在喜床上，周围安静下来，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伸手要去掀盖头。
“别掀。”
她手僵在半空。
高墨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近得离谱，好像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她隔着盖头隐约看见一团玄色的轮廓，肩宽背直，挡了大半烛光。
“要等……等外头敬酒完了，我来掀。”他说。
陈冷雪把手缩回去，端端正正坐好。她听见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就剩她一个人，红烛噼啪地烧，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甜得腻人，跟桂花糕一个路子。
她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昨晚就没怎么睡，天没亮又被折腾到现在，凤冠压得头皮发麻，她偷偷往后靠了靠，倚着床头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屋里多了个人。高墨离坐在桌边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酒，正看着她。
“你回来了？”她声音还带着困意，自己都没察觉软了几分。
“嗯。”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的时候，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点皂角的涩味。他伸出手，动作很慢，指节碰到盖头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陈冷雪等了两息。他没动。
“侯爷？”她偏了偏头。
“高墨离。”他说。
“什么？”
“你叫我名字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