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那个人,”她爹的语气很淡,“我看不透。你也别想着看透他。”
她应了声是,跨出门槛。秋阳正好,明晃晃地铺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光刺得人有点疼。
接下来三天,高墨离没再来找她。
陈冷雪窝在自己院里,看书,写字,绣了两针帕子,被针扎了三次手指头,然后把绣绷扔到一边,躺在榻上看房梁上积的灰。绿珠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一个接一个,她吃腻了,说你别剥了我牙酸。
“姑娘您这几天怎么蔫蔫的?”绿珠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有吗?”陈冷雪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我这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绿珠认真地说,“您以前摆烂的时候还知道说两句俏皮话逗奴婢开心,这几天您连俏皮话都不说了。”
陈冷雪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蓬蓬地糊了一脸:“绿珠,我问你个事儿。”
“您问。”
“要是有一天,你被逼着嫁给一个你压根不想嫁的人,你会怎么办?”
绿珠眨眨眼:“跑啊。”
“跑哪儿去?”
“跑……”绿珠想了想,声音小了下去,“好像哪儿都跑不了啊。”
陈冷雪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是啊,哪儿都跑不了。”
那天傍晚,她爹派小厮来传话,叫她用晚膳的时候去前厅。
她换了身衣裳,挽了头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端正,神色平静,是那种随时可以端出去见人的模子。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跟镜子说了句“走吧”。
前厅摆了一桌子菜,她爹她娘都在,还有个她没想到的人,她大哥。陈家长子,在福州做官,年底才回来述职的,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她大哥见了她,先笑:“冷雪,长高了。”
“大哥说笑,我十六了,哪里还能长。”她笑着坐下来,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饭吃到一半,她爹终于开口了。筷箸搁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座的人都停了动作。
“镇北侯的聘礼,昨儿下午送到府上了。”
陈冷雪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慢慢放下来,手指攥着筷身,指节泛白。
“父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仔细想过了。陈家在朝中根基虽稳,但那位陈太后近年来越发跋扈,她娘家的几个子侄把着京畿兵权,文臣这边迟早被她逐个蚕食。高墨离是唯一能跟她抗衡的人。”
“可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我自有应对。”她爹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冷雪,你昨儿跟我算的利害没错。可这世上没有万全的路,只能挑一条代价最小的走。”
陈冷雪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块吃剩的桂花糕。糕上撒着干桂花,黄澄澄的,跟她娘前几天送来的那碟一模一样。她那时觉得甜得发齁,现在却忽然想再尝一口。
“侯爷说了什么时候成亲?”她问。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稳。
“年底之前。他说北境入冬之后要巡防,年前有空档。”
“那周家……”
“周家那边我亲自去赔礼。”她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儿的汤咸了。
陈冷雪点了点头。她伸手把那半块桂花糕拿起来,掰碎了,一点点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腻得喉咙发紧,她就着一口冷茶咽下去,站起来福了一礼:“女儿知道了。女儿先回院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她大哥身边时,大哥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她停下来,低头看见她大哥仰着脸看她,眼眶有点泛红。
“冷雪。”她大哥的声音哑着,“高墨离那个莽夫,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
陈冷雪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端着的温婉笑,是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边虎牙的那种。“大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她说,“你妹妹这个人吧,旁的不会,装乖卖巧最在行。他欺负不了我。”
出了前厅,天彻底黑了。她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绿珠跟在后面,一声不吭。走到拐角的时候,陈冷雪忽然站住了。她伸手扶住廊柱,弯腰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喉头一阵阵发紧。
“姑娘!”绿珠扑上来扶她。
“没事。”她直起身,抹了把嘴角,“桂花糕太腻了。”
绿珠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胳膊。陈冷雪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拍,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声音闷闷地说了句:“绿珠,我好像开始讨厌秋天了。”
……
年底之前,聘礼来了三拨。
第一拨是金银器皿,抬了十六箱,从城西镇北侯临时驻跸一路抬到陈府,半条街的人都伸着脖子看。第二拨是绸缎皮毛,又十六箱,建州的裁缝铺子连夜赶工,给陈家上下人量尺寸裁新衣。第三拨最干脆,一匣子地契房契,外加一封高墨离的亲笔信,字迹硬邦邦的,像刀刻的,写了一句话:“聘礼单上的数目若不够,只管开口。”
陈冷雪捏着那封信坐在窗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人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实诚还是愣。
她娘在旁边喜滋滋地对着单子算嫁妆,嘴里念叨着镇北侯出手倒是大方,咱们陈家的陪嫁也不能寒碜了。陈冷雪把信折好了收进妆台抽屉里,问她娘:“娘,侯爷说年前有空档,具体定在什么时候?”
“你爹跟侯爷那边的人商量了,腊月十八。”她娘头也没抬,“还有不到俩月,时间紧是紧了点,不过咱们陈家办喜事,里里外外的人手都现成的。”
腊月十八。陈冷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像在背一道会考的题。她又想,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时辰,够她做点什么呢?好像什么都不够,又好像什么都不必做了。
婚期定下来之后,建州城里关于这桩亲事的议论就没断过。茶馆里有人说镇北侯这是要拉拢文臣,有人说陈家这是攀高枝,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压着嗓子说,你们懂什么,高墨离那个杀神去年在建州城外远远见过陈姑娘一面,打那以后就惦记上了,这回是专程来抢人的。
绿珠把这些话学给陈冷雪听的时候,陈冷雪正在试嫁衣。大红的锦缎绣着金线并蒂莲,光照上去晃得人眼花,她站在铜镜前面转了一圈,裙摆铺开来像一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