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秋，建州的桂花谢了满地，碾在泥里，一踩一脚暗香。
陈冷雪从镇北侯的临时驻跸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扶着马车辕上车，绿珠在底下想搀她一把，她没让，自己踩着脚踏爬上去，坐稳了才长长吁了口气。
“姑娘，侯爷……没为难您吧？”绿珠蹲在车厢外头，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为难。”陈冷雪靠在车壁上，把头上那支素银钗拔下来攥在手里，“他问我平日里都做什么。”
绿珠愣了：“这……这算什么为难？”
“你说呢？”陈冷雪把银钗往袖口里一塞，弯了弯嘴角，“他问我做什么，我说读书。他问我读什么书，我说《女诫》《列女传》。他问我喜欢读什么，我说都还行。然后他就没话了，干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磕了一碟子瓜子，走了。”
绿珠张了张嘴，消化了一会儿：“那侯爷到底找您做什么呀？”
“我也想知道。”陈冷雪挑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建州城街道空旷，马蹄声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远处的城楼点了灯，昏黄一小团，像搁在案边快燃尽的烛。“走吧，回府。我娘该等着了。”
回了陈家，果然她娘在后厅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陈冷雪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衣裳齐整，头发没乱，松了口气。
“如何？”
“侯爷问了我平日做什么，读了什么书。”陈冷雪在她娘下首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暖着手，“旁的没说什么。”
她娘眉头拧起来：“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提……周家的事？”
陈冷雪摇头。她娘又捻了两颗佛珠，忽然把串子往案上一搁：“冷雪，你老实跟我说，镇北侯那模样，是不是对你有意？”
陈冷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是她最拿手的那种温顺茫然的笑：“娘，您说什么呢？侯爷那样的人物，哪里会……”
“别跟我打马虎眼。”她娘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我嫁进陈家二十几年，这点事还看不出来？他要没那心思，堂堂镇北侯，在建州只停三日，犯得着专程把你叫过去，什么都不谈，就问你平时做什么？”
陈冷雪没接话。她端着茶盏，看着水面浮着的几片茶叶慢慢沉下去，心里想起厅堂里那阵漫长的沉默，高墨离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着，薄唇抿得发白，一双眼睛悬在她头顶，好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娘叹了口气：“也罢，这是好事。镇北侯手里的兵权，咱们陈家要是搭上了……”
“娘。”陈冷雪忽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侯爷是寒门出身，掌兵在外，朝中那些陈氏老臣，您比我清楚，他们最忌惮什么。陈家要是跟他走得近了，您在老夫人面前怎么交代？”
她娘脸色变了一瞬，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后厅里安静了会儿，烛火哔剥响了一声，她娘重新拾起佛珠，语气淡了些：“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你只管把自己的分寸拿捏好，旁的，你爹自有打算。”
陈冷雪应了声是，起身告退。出了后厅往自己院里走，秋夜的风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她缩了缩脖子，绿珠赶紧把一件斗篷搭在她肩上。
“姑娘，夫人说得对，侯爷要是真对您有意……”
“你懂什么。”陈冷雪把斗篷拢紧，声音闷在领子里，“他对我有意又如何，我没意啊。”
绿珠噎住了。
陈冷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绿珠一眼。廊下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那副端庄的面孔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笑，真假难辨：“再说了，你以为这世上的意啊不意的，是你我这样的人能说了算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绿珠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小跑着追上去。
陈冷雪回屋之后没点灯，摸黑坐到妆台前，把那支素银钗搁在台面上。窗外的月亮爬过半墙，月光薄薄地铺进来，银钗泛着冷光，像一枚薄刃。
她盯着那钗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是下午那一幕，高墨离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着两盏茶一碟子瓜子，他就是不开口。她实在撑不住了，主动告退的时候，他“嗯”了一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就这。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想陈冷雪你想多了，人家就是闲得慌，拿你解闷呢。
可那个“路上小心”的嗓音，干涩涩的，像砂纸蹭过木头，落在耳朵里痒了一下，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她想把这感觉按下去，按得死死的，像按一颗冒出土的笋尖。可那笋尖扎了根似的，按了一次，又拱起来一次。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轻轻骂了句脏话，躺到床上蒙了被子。
翌日清早，陈冷雪去给她娘请安的时候，她爹也在。
陈氏文臣，建州世家的当家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蓄着短须，面容清癯，一身半旧藏青长袍，看着像个寻常教书先生。可他坐在那儿喝茶的姿态，那股子慢条斯理的分寸感，才是陈家在这个乱世里屹立不摇的根本。陈冷雪给他请了安，他放下茶盏，指了指旁边的杌子。
“坐。”
她坐下了。
“昨儿镇北侯那事，你娘跟我说了。”她爹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讲一本书，“你怎么看？”
陈冷雪想了想：“女儿觉得，侯爷未必是有意于女儿，兴许是途经建州，想探探陈家的底。拿女儿当个由头罢了。”
她爹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会替别人找台阶。”
“父亲明鉴。”
“那要是他当真有意呢？”
陈冷雪静了一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是世家贵女该有的样子。她慢慢开口：“侯爷手握北境三州兵权，若结亲陈家，于他而言，是拉拢文臣世族，在建州安插耳目。于陈家而言，与兵权傍身的人物联姻，在朝中更容易被那位陈太后猜忌。所以这门亲事，成与不成，都是烫手的。”
她爹把茶盏搁下了，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你今年十六了。”他说。
“女儿知道。”
“你二姐当年嫁去福州，你大姐嫁去泉州，都是一句话的事，她们没提过半个不字。”
“女儿也没提。”陈冷雪抬起头，脸上是她惯用的温顺笑意，“女儿只是替父亲把利害算清楚。至于最后怎么定，自然是父亲拿主意。”
她爹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影子从地上滑过。然后他说：“行了，你回吧。这几日少出门，等消息。”
她起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冷雪。”
她停步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