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对不起任何人。”宋亦坚说,“季无咎教你的是守住自己的心,你守住了。从头到尾都守住了。”
墨泽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宋亦坚的手比他宽大,指节更粗,掌心的疤横贯整只手掌,贴在他同样布满伤痕的掌心里,严丝合缝地扣着。
“你这些年……”墨泽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一个人扛昆仑虚那一摊子,扛长老阁,扛天规改革,扛六界谈判。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累。”
“你也没说。”
“我说了你管用吗。你回我一句'职责所在',比什么都噎人。”
宋亦坚嘴角弯起来:“你现在跟我说,我听着。”
墨泽禹抬起眼。烛火把宋亦坚的脸照得暖融融的,眼角的细纹,额上那道常年蹙眉留下的浅痕,下颌因为清瘦而越发分明的棱角,全都浸在暖黄色的光里。他看着他,像看了一辈子,又像才刚刚看清楚。
“累。”墨泽禹说,“从十六岁开始累。季无咎死的那天晚上累到现在。中间好过一阵,就是苍梧山那个夏天,跟你躲雨摘果子的那三天,一点都不累。后面三十年全是硬撑。撑到天规改了,仗打完了,搬到苍梧山住下来,才慢慢觉得那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他握紧了宋亦坚的手:“你呢。”
“累。”宋亦坚说,“你感应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每次从长老阁出来,坐在剑坪上到半夜,不想回屋也不想见人。那三十年每次在战场上打完仗,收兵回营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阵地上把剑上的血擦干净,擦着擦着就想,墨泽禹在哪,他受伤了没有,他的剑断没断。想完又告诉自己不能想,想多了下一仗就下不去手了。”
“那你还想。”
“不想不行。”
墨泽禹被他这句话砸得眼眶一热。他猛地抽回手,低头扒了两口凉透了的粥,把整张脸埋在碗里,吞了几口才抬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但表情绷着没破。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不谈这些了。”墨泽禹把两只碗摞起来端去灶台,“你早点睡,明天雪停了上山看地。菜籽不够了,后天我下山去买。”
宋亦坚看着他的背影在灶台边忙碌。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竹墙上,跟着动作一晃一晃。宋亦坚靠在椅背上,把“山河故人”从墙根拿过来横在膝上,指腹摸过剑鞘上的四个字,慢慢闭上了眼。
……
第二天雪果然停了。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山去看谷地,整片山谷白茫茫一片,瀑布被冻住了大半,水声变得沉闷而遥远。被淹过的菜地覆了一层薄雪,墨泽禹蹲下去刨开看了看,底下的泥土湿润但没冻实。
“开春能种。”他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来,呼出一团白雾。
宋亦坚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被雪覆盖的谷地。瀑布冻结的冰棱从崖顶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草棚的顶被积雪压得更塌了些,但柱子在之前被扶正过,稳稳地撑着。
“明年春天种什么。”宋亦坚问。
“灵薯,白菜,再种几株灵瓜。”墨泽禹掰着手指算,“靠崖壁那边搭个架子种豆角,夏天爬满架子还能遮阴。瀑布那边的潭水可以引一条小渠过来浇地,省得我天天提水。”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这不是有你。”
宋亦坚没答话,但嘴角翘着。墨泽禹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转身沿着来时的雪路往下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宋亦坚。”
“嗯。”
“我当年在苍梧溪边上设的那个情契,你后来感觉到了吗。”
宋亦坚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靴子陷在雪里:“感觉到了。”
“什么时候。”
“你设完的第三天。在那片谷地的草棚里,你出去摘果子的时候我运功调息发现的。”
墨泽禹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玄色衣袍被冬风吹得贴在身上,肩上的雪粒簌簌地往下落。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撤掉。”他问。
宋亦坚走上前来,站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苍梧山被雪覆盖的谷地口,面前是冻结的瀑布,被雪掩埋的菜地和那间半塌的草棚。远山绵延着往天际铺展开去,六界的版图在他们身后辽阔而安宁地呼吸着。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活着。”宋亦坚说。
墨泽禹偏过头来看他。冬日的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光刺得人眯起眼,但墨泽禹的眼睛睁着,里面映着宋亦坚的侧脸和满山遍野的白。
“后来你每次在魂骨岭悬崖上坐一整夜,我都知道。”宋亦坚没看他,看着远山,“我在昆仑虚后山剑坪上坐着的时候也能感应到你在。隔着一个战场,隔着千军万马,但我知道你还在那。你没死,我也没死,我们都在硬撑。那就撑着。”
墨泽禹深吸了一口气。白雾从他口中呼出来,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三十年。”他说,“硬撑了三十年。”
“嗯。”
“以后不用硬撑了。”
“嗯。”
墨泽禹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雪谷里荡来荡去,惊起远处枯枝上的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走了。他笑够了,伸手拍了拍宋亦坚那只空荡荡的袖口,把被风吹得乱甩的袖子拢住打了个结。
“回去煮粥。”墨泽禹说,“今天放枣,多放点,甜的。”
他转身往山下走。宋亦坚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过积雪的山路,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山脚那座小小的竹屋门前。
雪又开始下了,很细很轻的雪粒,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顶。墨泽禹走在前面,玄色衣袍的背影在白色世界里格外清晰。宋亦坚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那柄白木鞘剑,剑身上“山河故人”四个字被雪粒覆了一层又化了,化了又覆上。
苍梧山的冬天很长,但再长的冬天也会过去。明年开春的时候谷地里的菜籽会发芽,瀑布化冻后那条小渠会重新响起来,偏舍的窗会透进碧色的光,竹屋里煮粥的灶火会每天升起又熄灭。
他们有的是时间。
三十年的硬撑,换一个不用再硬撑的以后。六界的山河在他们身后安定着,而他们在这座无人打扰的苍梧山里,种菜,摘果,煮粥,看雁来雁往,雪落雪停,把半生遗憾熬成一碗甜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溪水还在淌。那棵老酸果树的枝桠上,宋亦坚重新系了一根红绳。九转灵丝编的,和三十年前那根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拆剑穗,而是专门去镇上寻的丝线,编好了挂上去的。铜铃是新的,清亮的声响被山风吹散在苍梧的冬天里。
墨泽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说:“你这不是招我哭吗。”
宋亦坚把红绳末端最后一个结系紧,收回手:“你想哭就哭。”
“我不。”
墨泽禹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大步往前走。
宋亦坚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玄色袍子扫过雪地,腰间的黑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只左手的掌心里有一道横贯的旧疤——和他自己掌心那道疤几乎一模一样。
两道疤都是替对方挡的。
两道疤都还在。
宋亦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雪光里泛着微弱的光。他把手拢进袖中,转身跟上墨泽禹的脚印,竹屋的炊烟已经在山脚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被风折弯了又拉直,飘进铅灰色的天幕里。
天地苍茫,六界归宁,山河无恙。
只有两个人走在一前一后的雪路上,脚印叠着脚印,把三十年颠沛流离走成了一段安静的余生。
【第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