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拢住那几根粗硬的手指,指腹蹭过那道横贯掌心的疤,蹭过去又蹭回来。宋亦坚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蜷着的指节,任他握着。
“你就不能让让我。”墨泽禹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声音闷着,“每次都是你替我挡伤挡暗器挡命。以后换我替你疼行不行。”
“你替我疼什么。”
“替你疼那只胳膊,疼这道疤,疼你在昆仑虚那些年扛着没说出来的东西。”墨泽禹抬起眼,眼底被夕照烧得发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从长老阁议事厅出来是什么表情吗。你一个人坐在后山剑坪上发呆的时候我在墟渊那边能感应到,我那时候在魂骨岭的悬崖上坐一整夜,你发多久呆我陪多久。隔着一整个战场我也能感觉到你不高兴。”
宋亦坚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感应得到?”
“你手腕上有一道我种的情契。”墨泽禹松开手,退后半步,表情有点心虚,“当年在苍梧溪边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设的,很低级的那种,只能感应彼此情绪和方位。没有别的用途。后来你回了昆仑虚,我被魔界追杀,好几次靠感应你的方位判断仙界的巡逻路线才活下来。”
宋亦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洁,看不出任何印记。他试了试运起灵力探查,果然在经脉深处摸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外来灵力,缠绕在腕部的主脉上,柔和而隐晦,像一条沉睡的细蛇。
“你什么时候设的。”
“三十年前。”墨泽禹摸摸后脑勺,“苍梧山那个夏天,你第一次在那片谷地的草棚里睡过去的时候。我那时候想,这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留个印记也好,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宋亦坚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金红色沉成紫灰,竹屋的影子拉长覆盖了整片屋后的空地。
“留着吧。”他最后说,“别撤了。”
墨泽禹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他转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竹篾条,哼着那首跑调的人界小曲,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拨了又拨的弦。
……
偏舍在入冬之前彻底搭好了。墨泽禹用山里的藤皮编了堵墙帘挡风,宋亦坚画了窗框的尺寸让他削了几根细竹嵌进去,再糊上一层薄薄的灵草浆——防潮又透光。屋子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搁了张竹榻,一口木箱,和墨泽禹从镇上背回来的一只旧瓷瓶,瓶里插着宋亦坚从谷地瀑布边折来的几支野芦苇。
入冬第一场雪落在苍梧山的树梢上,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墨泽禹站在偏舍门口打量了半天,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漏不漏水。”
宋亦坚坐在竹榻上翻一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游记,头也没抬:“不漏。”
“那行。明年开春再搭个檐廊,下雨天你出门不至于淋着。”
“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墨泽禹走进来,在宋亦坚的榻边坐下,蹭着看那本游记,“你看到哪儿了。这一段讲的是妖境那个什么什么国是不是。”
“鹏族旧地。”宋亦坚把书侧了侧让他看清。
“哦。鹏族啊。”墨泽禹往后一靠,靠在榻沿上,“以前打仗的时候鹏族谁也不帮,在妖境边上看戏。你当年还骂过他们墙头草。”
“我什么时候骂过。”
“你心里骂的。我感应到了。”
宋亦坚合上书看了他一眼。墨泽禹歪着脑袋靠在榻边,一只手枕在脑后,姿态舒展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窗外的天光透过糊了灵草浆的竹窗照进来,把整个小屋子都染成淡碧色的。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宋亦坚说。
“下雪天闲的。”墨泽禹打了个呵欠,“往年下雪我都在魂骨岭处理积压的公文,哪像今年这么清闲。闲得发慌。”
“那你去把屋后的雪扫了。”
“不去。”墨泽禹赖在榻上不动,“扫完又下,白扫。”
宋亦坚没再赶他。他把游记搁在膝上,也往后靠在墙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偏舍的竹榻上,看着窗外细碎的雪粒在碧色的光线里飘落。雪声极轻,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宋亦坚。”
“嗯。”
“你说我们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这样过。”
宋亦坚偏头看他。墨泽禹躺在榻上闭着眼,睫毛在碧色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笑。
“那时候想不了。”宋亦坚说。
“我知道。那时候谁退一步都是成千上万条命的事。”墨泽禹睁开眼盯着顶棚,“但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一开始就不在昆仑虚和魂骨岭,就只是苍梧山里两个普通人,我们大概早就这样过日子了。”
“没有如果。”
“我知道。”墨泽禹笑了一声,“我就是说说。”
雪继续下着,从早下到晚,把整座苍梧山染成白的。墨泽禹晚上回主屋煮了一大锅灵薯粥,端到偏舍里和宋亦坚面对面坐着吃。粥里面丢了几颗干枣,是他夏天摘下来晒好的,煮化了之后甜丝丝地溶进米汤里。
“明天雪停了上山看看那片谷地。”墨泽禹端着碗,“雪水化了之后地应该能重新翻了,开春前再播一茬早苗。”
“你种田上瘾了。”
“你管我。”
宋亦坚低头喝粥。热粥的蒸汽扑在脸上,把睫毛都濡湿了。他喝完一碗,墨泽禹又给他添了大半碗,他没推辞,慢慢喝完了。碗底残了几颗干枣,他用竹筷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
“没什么。”宋亦坚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甜的。”
墨泽禹看着他那个表情,自己碗里的粥也喝不下去了。他放下碗,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板。
“你是不是又要煽情了。”墨泽禹问。
“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宋亦坚抬起眼。烛火映在他瞳仁里,两颗小小的光点在深处摇晃。他看着墨泽禹看了很久,久到后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偏开头。
“墨泽禹。”
“又干嘛。”
“当年在苍梧溪边上你问我以后要是打起来了能不能别下死手。”宋亦坚说,“我说好。后来我们打了三十年,下了三百多回死手,但我一次都没真的打死你。”
“我知道。”墨泽禹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打死你。有一次你后背那道伤是我划的,深得见骨。我那一剑可以再深三分捅穿你的心脉,但我在最后关头偏了剑锋。你当时昏过去了不知道,后来我回去跪在季无咎的坟前跪了一整夜,跟他说我对不起他教我的那些东西。”
宋亦坚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墨泽禹搁在桌上的手。掌心对掌心,两只布满旧疤的手扣在一起。烛火的光跳动了一下,把两人交握的阴影投在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