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跟我打都会偏剑。”墨泽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师姐柳含烟跟你师兄纪霜白都说过你八百回了,心软误事。可你没改。你从头到尾都没改过。”
“改不了。”宋亦坚的声音低下去,混在山雾里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你改不了。”墨泽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墨泽禹抬手在他空荡荡的左肩位置拍了拍——拍在空气里,又收回来。“我也改不了。所以我们都活着。”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快点,回去换衣裳,你袍子还在滴水呢。晚上我给你煮姜汤,虽然我煮姜汤也不太在行,反正比季无咎强。”
宋亦坚跟上去。泥浆在靴底发出黏腻的声响,雨后的山林格外清亮,鸟声重新响起来了,从湿漉漉的枝头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人肩上。
……
夜里墨泽禹果然煮了姜汤。姜切得厚薄不匀,有几片焦了浮在黑乎乎的汤面上,宋亦坚端着碗看了半天。
“你别挑剔。”墨泽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灌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能驱寒就行,卖相不重要。”
宋亦坚把姜汤喝完了。辣得喉咙烧起来,胃里却暖烘烘的,连带着那条断臂的旧伤也松泛了些。他靠在竹椅背上,看着墨泽禹把锅碗刷了,又蹲在灶前把火熄了,用灰烬把余炭盖住留着明天引火用。动作做得专注而娴熟,一看就是在人界独居两年练出来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宋亦坚问。
墨泽禹把火钳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你指什么。”
“天规改了,仙魔壁垒没了,你不需要再守着万渊魔域那个位置了。”宋亦坚说,“后半辈子想怎么过。”
墨泽禹仰头看着竹屋的顶棚想了想:“就现在这样过。种菜,摘果子,煮粥。偶尔下山到镇上换点盐和布,回来继续种菜。你呢。”
“昆仑虚那边我可以交出去。”宋亦坚说,“长老阁的新规都定完了,六界的架构也稳了。周凛霜师兄接了我的位置,他虽然权术重,但治世的手腕比我圆滑。柳师姐还在丹房,她跟妖境的商路现在合法了,正大光明地做生意。我没什么必须回去的事。”
“那你住哪儿。”
宋亦坚偏头看着他。
墨泽禹也偏过头。油灯的光把两人的脸照成同一片暖黄色,窗外的虫鸣细细碎碎地响着,像无数根琴弦被风拨动。
“我这竹屋小。”墨泽禹说,“但屋后还能再搭一间。你要是不嫌弃凑合住,我明天上山砍几根竹子回来。”
宋亦坚没立刻答。
墨泽禹看着他那副沉吟的样子,嘴角往下压了压:“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我随口一说。”
“……你砍竹子能砍直吗。”宋亦坚说。
“你什么意思。”
“屋后的空地朝东,搭屋子得留窗户通风。你不懂这个,得我来画图样。”
墨泽禹瞪了他两秒,然后笑出来。笑着笑着弯下腰去,额头差点磕在桌角上,被宋亦坚伸手挡了一下。他顺势攥着宋亦坚的手腕稳住了身形,掌心贴着那只手腕内侧微凸的筋脉,指腹底下跳动着沉稳而缓慢的脉搏。
他愣了一下,松开手坐直了。
“那就说定了。”墨泽禹清了清嗓子,“明天砍竹子。你画图样。我负责干活。”
“你不一定会干。”
“我慢慢学。”
……
第二天果然上山砍竹子。墨泽禹挑了片长势最好的毛竹林,挑了十几根粗细匀称的,扛回屋后空地上。宋亦坚用炭条在木板上了画了个简易的图样——一间比主屋略小的偏舍,朝东开窗,南北通风,进门处留个挡雨的檐。
墨泽禹蹲在边上看他画,越看眉头越拧:“你这个窗画太大了,冬天冷风灌进来冻死人的。”
“朝东的窗冬天不迎北风。”
“你怎么知道。”
“我在昆仑虚住了三十年,什么朝向的屋子都住过。”
墨泽禹没话说了。他撸起袖子开始削竹皮,把竹子一根根劈开削平,动作很糙但力道足,竹屑飞得到处都是,宋亦坚不得不退远两步避开满天的碎末。墨泽禹回头看见他躲闪的样子,故意把竹屑往他那边扇了扇。
“你幼不幼稚。”
“你那个表情我三十年没见过,多看两眼怎么了。”
宋亦坚用唯一的手把脸上的竹屑拂掉,嘴角却翘着。墨泽禹看见了,手上削竹子的动作更起劲了,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人界俚曲小调,调子跑得七弯八拐。
竹子砍了三天,搭了四天。宋亦坚用左手不便,能做的只有在地上固定柱基的线和指挥墨泽禹把柱子立在正确的位置上。墨泽禹一个人把四根主柱,八根横梁全都架了起来,累得晚上沾枕头就睡。宋亦坚在他睡着之后把那柄“山河故人”靠在偏舍新搭好的门框边,月光落进还没有封墙的窗洞里,把白木剑鞘上的刻字照得清清楚楚。
第七天傍晚,偏舍的框架搭完了,屋顶的竹篾也铺了大半。墨泽禹爬在屋顶上捆最后几根横条,宋亦坚站在底下帮他递竹篾片。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屋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养老了。”墨泽禹边捆边问。
“你才多大,养什么老。”
“我身上旧伤比你多好不好。你一条胳膊没了,我两条腿膝盖的经脉都断过,下雨天疼得蹲不下来。”
宋亦坚沉默了一瞬:“……那你蹲在溪边洗果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疼。”
“忍着啊。”墨泽禹从屋顶上探出头来冲他一笑,“在你面前我什么时候喊过疼。”
宋亦坚仰头看着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墨泽禹的侧脸镀成金红色,额上渗着汗,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上,笑得和三十年前苍梧溪边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眼角的纹路多了一些,眉间那道常年蹙着留下的竖纹深了些。
“下来吧。”宋亦坚说,“够高了。”
“还有两根。”
“明天再捆。”
墨泽禹顺着竹架溜下来,靴子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宋亦坚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墨泽禹借着他的手臂站住了,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竹汁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墨泽禹低头看了一眼宋亦坚扶在他小臂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厚茧,掌心有一道横贯的旧疤——那是某次并肩作战时替他挡下暗器留下的。墨泽禹认得这道疤,因为当时暗器打穿宋亦坚的掌心时他就站在旁边,亲眼看着血从那只手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宋亦坚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把暗器掷回去射穿了偷袭者的喉咙。
“你手心的疤还疼不疼。”墨泽禹问。
宋亦坚收回手:“早不疼了。”
“你骗人。阴雨天你那只手攥剑的时候会抖,我见过。”
宋亦坚没否认。他垂着手,指节微微蜷着,掌心的旧疤在夕照下泛着淡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