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以后再来躲雨也有个遮头的地方。”
“你打算把这片谷地当什么。”宋亦坚问。
“当菜地。”墨泽禹一本正经,“你看这片地多好,土肥水足,阳光也够,灵草长得这么旺肯定能种东西。我打算把草棚修好,再开两垄地,种点灵薯白菜什么的。你来了有菜吃。”
宋亦坚看着他比划那片地的手势,忍不住笑了。这回是实实在在笑出了声,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和少年时那张沉静的脸上偶尔露出的笑容慢慢重合了。
墨泽禹看见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人站在瀑布底下,水声轰隆,灵草的香气混着水汽弥漫在整片谷地里。三十年前他们也这样笑过——在同一个地方,同一片水声里,头顶同一片被瀑布水雾打湿的天。
……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墨泽禹当真在那片谷地里开了垄,把灵草拔了大半,翻土施肥播种子,忙得灰头土脸。宋亦坚没有回昆仑虚。他在苍梧山脚下住了下来,白天有时候上山帮墨泽禹挑水翻地,单手干活虽然不利索,但他做什么都认真,把那些粗活重活拆成自己能做的步骤,一样一样磨着做。墨泽禹起初嫌他添乱,后来发现他翻出来的地垄笔直齐整,比他自己随手刨的好看得多,也就不吭声了。
晚上两人在竹屋里吃饭。墨泽禹的厨艺在半个月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盐巴不再放多,火候也掌握得准了些,偶尔还能炒出两道像样的菜。宋亦坚从昆仑虚带来的存粮和灵丹早就吃完了,索性跟着他吃糙米灵蔬,吃得糙了,反而觉得胃里踏实。
入秋之后苍梧山的果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墨泽禹每天早起摘一批下来晾在竹屋门口,晒干了收进坛子里当冬储。宋亦坚帮他把坛子一个个搬到屋后地窖里码好,两人来来回回搬了十几趟,累得坐在门槛上喘气。
“你说我们这算什么日子。”墨泽禹仰头靠在门框上,看天上排成一字的雁往南飞。
“不知道。”宋亦坚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柄“山河故人”抵在地上,“反正比打仗强。”
“那当然。”墨泽禹闭着眼,“打仗的时候哪有工夫看雁。”
雁群飞过去了。秋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屋前那排晾果子的竹筛哗哗响。墨泽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天色的变化,忽然坐直了:“要变天了。你帮我把筛子收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竹筛往屋檐底下搬,最后一个刚端进屋檐,雨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得屋顶啪啪响,竹屋的缝隙里开始渗水,墨泽禹到处找稻草塞缝,宋亦坚用那只独臂帮他顶住被风吹得来回晃的门板。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竹门一看,苍梧山的溪暴涨了,浑浊的黄水漫过两岸的苔石和矮灌木,把那些老树根都淹了大半。
墨泽禹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半晌,忽然说了句:“糟了。”
“怎么了。”
“谷地。”墨泽禹转身就往山上跑,“谷地地势低,昨天刚播的菜籽。”
宋亦坚跟上去。雨后的山路泥泞得根本没法走,靴子陷进去要使劲拔才能拔出来。墨泽禹跑得快,玄色袍摆上甩满了泥浆,宋亦坚单手扶着树根借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赶到谷口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原本的那片谷地被暴涨的溪水淹了大半,他们刚刚开好的两垄菜地全泡在水底下,新播的菜籽肯定冲没了。唯一侥幸的是那间草棚建得略高一些,水只淹到柱子根,棚子里的竹榻还是干的。
墨泽禹站在谷口那片被水淹过的泥地里,看着自己辛苦了大半个月的成果变成一片浑水塘,沉默了很久。
“……你说话。”宋亦坚从后面走上来,鞋裤全湿透了。
“说什么。”
“骂两句也行。”
墨泽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水面的深度,又站起来看了看上游那条暴涨的瀑布——水势比平时猛了数倍,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他看完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没事。”他说,“水退了再种。这片谷地本来就挨着溪水,我播种之前就该想到雨季会涨水。是我的错。”
宋亦坚看着他蹲在泥水里检查淹死菜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十年前在墟渊战场上的墨泽禹,浑身浴血地站在尸堆顶上,手里长剑只剩半截,身周的魔界兵卒死伤殆尽,他偏过头看见远处宋亦坚带着仙界援军冲过来,第一句话不是求援也不是咒骂,而是隔着整片战场喊了一句“别过来这边有陷阱”。
那时候他就这样。再难再险的境地,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挡在别人前面。
“墨泽禹。”宋亦坚把剑插进泥地里撑着身子,“你别蹲那儿了,水凉。”
“就你那个断了胳膊的还担心我水凉。”墨泽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泥,“走吧,回去吧,等雨停透了再来修垄。”
两人踩着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墨泽禹忽然停住,从路边拽了一把野草叶子下来递给宋亦坚:“拿着嚼嚼,防寒的。你淋了雨又蹚了冷水,别回头烧起来。”
宋亦坚接过来。那草叶子苦得发涩,嚼了两口舌根都麻了,但他还是一点点嚼完了咽下去。
“你这些野草方子是跟谁学的。”
“季无咎。”墨泽禹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魂骨岭穷,买不起正经灵药,山上长什么就用什么。我从小吃这些长大,皮实得很。”
宋亦坚看着他的背影。雨后的山雾缭绕在树林之间,玄色袍子被泥浆溅得斑斑点点,后领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了,露出一段脖颈上淡褐色的旧疤。那道疤宋亦坚记得——是很多年前某次对峙时他失手划的,当时两人隔着三道阵法和五百兵卒,他那一剑本是冲着魔界旗手去的,墨泽禹突然从侧面杀出来替旗手挡了一下,剑锋擦过他的后颈留下这道浅疤。
那时候墨泽禹中剑之后连停都没停,转身继续冲阵。宋亦坚站在阵后看见那道血痕从领口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领,手抖了一瞬,被旁边的副将提醒“盟主请勿分心”。
他后来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墨泽禹也从来没提过。
“你那道疤。”宋亦坚说。
墨泽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后颈:“哦这个。早不疼了。你那一剑准头差点,再深两分我脖子就断了。”
“……对不起。”
墨泽禹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几步泥泞的山路对视,秋雨后的凉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各自的衣摆吹得往同一方向飘。
“宋亦坚。”墨泽禹收起脸上那种随意的笑,“那仗你不砍那一剑,魔界旗手就会挥旗调兵包你侧翼,你那边的后防阵线当场就得崩。你没错。我在那之前就知道你要砍旗手,我冲上去挡是战术不是赌气。你砍歪了是因为你偏了剑,不是因为你失误。”
宋亦坚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