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墨泽禹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横枝，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宋亦坚走得不算快，一条胳膊失了平衡，有些地方需要侧着身蹭过去，但他没有停。
走了一个多时辰，林间的雾气彻底散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人晒出一层薄汗。墨泽禹在一条岔路口站定，指着左边那条几乎看不出路的缝隙说：“钻过去。”
宋亦坚弯腰钻进去。枝条刷过他的脸和肩膀，衣袍被荆刺勾住两回，他单手去解，墨泽禹已经回身帮他扯开了。两人一前一后从灌木丛里挤出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山间谷地，三面环着陡崖，崖壁上挂着细长的瀑布，水声轰鸣着落进底下的深潭里，再沿一条窄溪蜿蜒着流走。谷底平缓处长满了野生的灵草，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淡碧色的光泽，一丛丛一簇簇铺满了整片地。最深处的崖壁底下搭着一间半塌的草棚，木头柱子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朽，顶上的茅草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竹榻和几只粗陶碗。
宋亦坚站在谷口，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我们当年躲雨的那个地方。”
“嗯。”墨泽禹走到草棚跟前，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木柱，“三十年前那个夏天，我们在苍梧山乱转，遇到暴雨躲进这个草棚里。棚子当时就是塌的，我们捡了些树枝把顶补了补，凑合着睡了一夜。第二天雨停了出去一看，瀑布涨了水，溪流改道把我们来时的路冲没了。我们被困在这片谷里整整三天，靠摘野果喝泉水活下来。”
宋亦坚走进谷地。灵草擦过他的靴面和袍角，深潭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瀑布底下仰头看——三十年前他们也是这么仰着头看，说这水从崖顶落下来砸进潭里，声音大得像要把天震破。
“那三天你跟我讲了好多事。”墨泽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讲昆仑虚的师兄师姐是什么样的人，讲云鹤真人讲课的时候总打瞌睡，讲你下山之前师姐塞了个锦囊给你你一直没拆。我也给你讲魂骨岭的事，讲季无咎怎么捡到我的，讲我八岁那年第一次摸剑被划了道口子哭了一下午。”
宋亦坚低头看着深潭的水面。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沉积的碎叶和卵石，偶尔有一两条银白色的小鱼摆着尾巴游过去。水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脸——被水波揉皱了，又展开，又揉皱。
“后来雨停了路冲出来，我们出了谷就该分开了。”宋亦坚说，“你回魂骨岭，我回昆仑虚。那天在苍梧山口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墨泽禹沉默了一瞬，接上：“我说，以后要是打起来了，能不能别下死手。”
“你说得轻巧。”宋亦坚嘴角弯了弯，“那你怎么不先别下死手。”
“我又打不过你。”墨泽禹理直气壮，“你昆仑虚首席弟子，我魂骨岭野路子徒弟，差着境界呢。我只能求你手下留情。”
宋亦坚从水面上抬起眼，转头看他。墨泽禹也正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潭水的雾气里撞在一起。
“我后来对你下了死手吗。”宋亦坚问。
“没有。”墨泽禹答得很快，“每次你都有留余地。我知道。你剑快得要命，但每次最后那一下你都偏了三分。我师兄纪霜白骂了你半辈子，说你心软误事。”
“那你呢。”
“我也没下过死手。”墨泽禹说，“你肩膀那道疤是我划的吧。那仗打完我回去剜了自己手心一块肉。”
宋亦坚低头看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有道淡白色的旧疤，横贯整个掌面，是刀剜的痕迹。他没见过这道疤。每次战场上都隔得太远，要么就是满身血污看不清楚。
“你也没跟我说过。”宋亦坚说。
“你也没问过。”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水声填满了整个谷地，轰隆隆的，却反而让人觉得安静。
墨泽禹忽然转身走向那间半塌的草棚，从塌掉的顶棚下面摸摸索索地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来。纸包封得严实，外面裹了好几层干草和树皮防潮，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已经干透了的锦囊。锦囊是旧的，暗红色的缎面褪成了浅褐色，绣着的银线纹路几乎看不见了，但宋亦坚一眼认出那是柳含烟师姐的手艺。
“你还留着？”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当年躲雨那天你拿给我看的。”墨泽禹把锦囊递过来，“你说你师姐让你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拆开看。后来我们出了谷，你走了，这个锦囊落在草棚里了。我想追上去还你，你已经走远了。”
宋亦坚接过锦囊。干透了的缎面硬邦邦的，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用指甲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条泛黄变脆，边角都卷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柳含烟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
“小师弟亲启：若逢绝境，可往苍梧山野渡谷寻一蓝衫修士，报我名姓，他必助你。此人名为——”
宋亦坚念到这里顿住了。
墨泽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蓝衫修士？”他指着自己那身万年不变的玄色袍子，“我穿的是黑的好不好。”
“你当年穿的是玄色，但在柳师姐的密信里被记成了蓝衫。”宋亦坚把纸条折好收回锦囊里，“她没见过你本人，只听说苍梧山有个野路子的年轻修士在暗中帮过不少散修。写了锦囊是想让我绝境时有个退路。”
“结果你绝境时碰见的是我。”墨泽禹摸了摸鼻子，“我也没帮上你什么。那三天就是摘果子喝泉水，连个正经话都没聊几句。”
宋亦坚把锦囊握在手心里，看着上面的银线绣纹在阳光下闪了闪。
“聊的够多了。”他说，“那三天我记住的东西，比后来三十年记住的都多。”
墨泽禹没接话。他蹲到草棚边上把那几根朽掉的柱子又扶了扶，其实扶不扶都一样，棚子早就塌了大半，但他还是伸手去拨弄了一下。宋亦坚走过去，用“山河故人”的剑鞘把那根倾斜最厉害的木柱撑住，单臂一顶，将柱子重新嵌进原来的凹槽里。
“你单手还挺利索。”墨泽禹看了他一眼。
“练出来了。”
“你帮我把那边那根也扶一下。”
宋亦坚走过去，剑鞘一挑一顶，另一根歪倒的柱子也归了位。两人在草棚边上忙活了一阵，把能扶的柱子扶正，把塌下来的茅草重新拢上去，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好歹不再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