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墨泽禹是被尿憋醒的。
他从稻草堆上翻身爬起来,迷迷糊糊踢翻了旁边的水壶,叮叮咣咣一阵响,宋亦坚早醒了坐在榻边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你能不能动静小点。”
“你醒了也不叫我。”
“你踢翻水壶之前就醒了。”
墨泽禹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路过墙角时踢了踢那柄剑:“跟我上山摘果子,晚了真没了。”
苍梧山的清晨露水重,林间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墨泽禹走在前面,玄衣袍角扫过矮灌木,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棵歪脖子树,在一株野生灵果树前停下。树上青红相间的果子挂得满满当当,雀儿已经啄了好几颗掉在地上,烂了半边。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墨泽禹伸手拽了根低枝下来,挑了两颗最红的递给宋亦坚,“接着。”
宋亦坚单手接住,拿袖子擦了擦送进嘴里。甜的,汁水丰沛,酸味淡得很后面才泛上来。墨泽禹自己也摘了一颗啃着,两人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就着晨露和雾气把一株树的果子摘了大半。
“当年那棵酸果子还在不在。”宋亦坚忽然问。
“在。溪边上那棵。”墨泽禹朝下游方向扬了扬下巴,“酸得牙根发软,后来再没人吃,熟透了都烂在树上。但那棵树还在,年年开花结果,我看着就……”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宋亦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溪边那棵老果树的枝桠上,挂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被风雨洗得发白,勉强能看出是某种编织手法,九转灵丝编的,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宋亦坚认得那根绳子。他十五岁下山历练那年从剑穗上拆下来的,路过苍梧溪时随手系在了树上,算是留个记号。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三十年风吹日晒,九转灵丝褪成了水红色,铜铃被锈蚀得发黑,却还挂在那里。
“你一直留着。”宋亦坚说。
“我搬来的时候看见的。”墨泽禹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本来想摘掉,后来想想留着也行。万一哪天你路过,看见这个就知道我没走远。”
宋亦坚没答话。他走到溪边,伸手把那根褪色的红绳从树枝上解了下来。铜铃轻轻一响,声音闷哑,不如当年清亮。他握着那根绳子站了很久,久到墨泽禹把整颗果子都吃完了,久到雾散了,太阳爬上山脊把溪水照得闪闪发光。
“你是不是在哭。”墨泽禹在他身后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没有。”
“你转身让我看看。”
宋亦坚没转身。他低着头看手里的红绳,指腹摩过铜铃上锈蚀的纹路,喉头来来回回滚了好几下才把声音压稳:“三十年了,墨泽禹。我们跟三十年前坐在这条溪边的两个人,还是同一对吗。”
墨泽禹从后面走上来。他走到宋亦坚身边,并肩站着,没有偏头去看他的脸。两个人都面朝着溪水,看着水流把碎金一样的光斑揉碎了冲向下游。
“我跟你说个事。”墨泽禹说,“季无咎死的时候我十六岁。那天魂骨岭被仙界围了,我师父把我塞进密道里推出去,他自己回去挡。我在密道里听见外面打了一整夜,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岭上全是血。我师父被钉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就是他一直坐着喝茶的那块石头,胸口插着他自己的剑。”
宋亦坚握着红绳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那天蹲在石头底下哭了半宿。”墨泽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哭完以后我把师父的剑拔出来,在岭上刨了个坑把他埋了。从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以后不能哭。哭没用。哭不醒死人。哭不回来师父。”
他停了停。溪水哗哗地流。
“后来每次跟你打照面我都绷着。你在昆仑虚那套戒律的笼子里越走越深,我在魔界的仇海里越沉越底,谁都够不着谁。我们见面就是打,打完各自回去舔伤,下一次见面再打。”
“我知道。”宋亦坚说。
“你不知道。”墨泽禹终于偏过头看他,“你不知道我每次拔剑对着你的时候心里想什么。我想的是苍梧山那条溪,那棵酸果子,你系在树枝上的红绳。我想的是你十五岁那年蹲在溪边一边啃果子一边跟我说,这世道一定会好的,你想看一看好的世道长什么样子。”
宋亦坚没动。他的右手握着那根红绳,指节白得像纸,铜铃的棱角硌进掌心里。
“可我不能停。”墨泽禹说,“我停了魂骨岭的冤案就没人翻了,季无咎就白死了,魔界那些被构陷被屠戮的散修就永远沉在血河底下翻不了身。所以我必须站在你的对面,必须跟你打。哪怕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哪怕我知道你拔剑的时候比我更疼。”
“我知道。”宋亦坚又说了一遍。声音哑透了,像砂纸蹭过粗木。
墨泽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轻的,带着水汽的。
“你老说知道。你知道个屁。”
宋亦坚把红绳收进怀里,转过身正对着他。墨泽禹看见他眼眶泛红,却没有泪。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把彼此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不知道。”宋亦坚说,“我只知道每一次在战场上看见你,我心里想的是同一个念头。我想让你活着。哪怕你要杀我也无所谓。你活着就行。”
墨泽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猛地别过头去,冲着溪水重重地吸了口气又呼出来,肩膀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他回头,眼睛也是红的,可脸上带着笑——那种和少年时一样的,没心没肺的笑。
“行了行了,一早上搞得跟交代遗言似的。”他往宋亦坚肩头拍了一巴掌,“果子摘够了,回去煮粥吃。你再这样煽情我以后不让你来了。”
宋亦坚被他拍得往旁边晃了一下。空荡荡的左袖甩起来,拍在墨泽禹身上。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只袖子——在晨光里软塌塌地垂着,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折的羽。
墨泽禹伸手把它拢了拢。
“以后我帮你系袖子。”他说,“打结我会,系得可好看了。”
……
粥煮好了,米是从人界镇上买来的糙米,墨泽禹在锅里丢了几颗灵果一起煮,熬得稠烂黏糊。两人各端一碗蹲在竹屋门口吃,屋前的野地里开了片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被晨光一照花心里全是露水。
“吃完带你去个地方。”墨泽禹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咧嘴。
“哪。”
“到了你就知道。”
吃完饭墨泽禹把碗往水盆里一丢,擦了擦手背上沾的粥糊,取了墙角那柄白木鞘剑递给宋亦坚。宋亦坚单手接过来,横在臂弯里。
“你自己的剑呢。”
“挂着呢。”墨泽禹拍了拍腰间那柄黑剑,“你拿着这个就行。山路不好走,你单手不方便,用这个当拐杖。”
宋亦坚看了看那柄“山河故人”,又看了看墨泽禹。后者已经把门带上,锁都没锁,直接沿着屋后一条几乎被杂草埋没的小径往上走了。宋亦坚握着剑跟上去,剑鞘点着地上的碎石和树根,一步一步,脚步声被林间的鸟鸣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