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嘴还是这么硬。”墨泽禹说。
“你废话还是这么多。”
墨泽禹笑出声来。那种笑声宋亦坚很久没听见了——不管不顾的,敞亮的,像当年两个十五岁的少年蹲在溪边分一颗酸果子,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吃完了抹着嘴说下一座山往哪走。
笑声在苍梧山的林子里荡了几圈才散。
“我竹屋就在山脚,你今晚别走了。”墨泽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屋后种了片灵蔬,给你炒两个菜。你那个昆仑虚的胃被灵丹妙药养刁了,尝尝我的手艺。”
宋亦坚没推辞。他跟着墨泽禹沿溪往下游走,一路上藤蔓拦路,野花绊脚,玄衣白袍一前一后在林间时隐时现。夕阳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铺在两人肩上。
走到半路,墨泽禹忽然停住脚步。
“宋亦坚。”
“嗯。”
“以后常来。”
宋亦坚也停住了。他看着墨泽禹的背影——那只肩膀比他记忆里宽了些,肩上落着尘世的光尘和碎叶,腰间那柄黑剑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好。”他说。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苍梧山的晚风从山顶灌下来,把宋亦坚空荡的左袖吹起来,拂过墨泽禹的玄色衣摆。两道影子拖在身后的草地上,一高一低,一宽一窄,被斜阳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越过山脊,探进下一个晨昏里去。
……
夜里的竹屋小得可怜,一进一间的格局,灶台占了半间屋子,剩下半间搁了张矮桌两把竹椅。墨泽禹当真去屋后拔了灵蔬回来,又不知从哪个坛子里摸出两块腊肉,一刀一刀切薄了下锅。油锅滋啦一响,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宋亦坚坐在竹椅上,看墨泽禹在灶前忙活。万渊魔域的少主,当年在百族大会上一个人挑了十七个部族头领的人物,此刻系着条打满补丁的围裙,专心致志地翻炒一锅灵蔬腊肉。动作算不上娴熟,盐罐摸了两回才找准位置,却偏偏一股认真劲,让人挪不开眼。
“你别老盯着我看。”墨泽禹头也不回,“我知道你想笑话。”
“没有。”
“你那个没有就是有。”
宋亦坚嘴角微微弯起来,没再说话。
菜上了桌,两碗糙米饭,一碟炒灵蔬,一碟腊肉,一壶山泉水泡的野茶。宋亦坚执起竹筷夹了一箸灵蔬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变。
“怎么样。”墨泽禹撑着下巴看他。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我要听实话。”
“……盐放多了。”
墨泽禹翻了个白眼,自己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眉头也皱起来,闷声说了句“好像是多了”,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口。宋亦坚看着他那副模样,难得笑出了声——很轻很短,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你别笑。”墨泽禹放下茶壶,“你那个左手不能端碗了,这顿饭我特意炒得软烂些方便你下咽,盐多怎么了,咸了下饭。”
宋亦坚低头看着碗里那碟炒得过于软烂的灵蔬,忽然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墨泽禹看见了。他没说话,也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宋亦坚碗里。
“吃吧。”他说,“凉了就硬了。”
宋亦坚把那块腊肉送进嘴里。咸,的确咸,咸得发苦,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墨泽禹把自己那碟灵蔬推过来,他也没推辞,就着剩下的糙米咽干净了。
夜风从竹屋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墨泽禹起身把窗缝用稻草堵上,回来时顺手给宋亦坚的空袖口打了个结——怕他被风吹得袖子乱甩不方便。
“睡吧。”他说,“就一张榻,我睡地上。你那条胳膊的旧伤晚上会疼是不是。”
宋亦坚坐在榻边看着他铺稻草:“你怎么知道。”
“墟渊那仗打完我去捡过你的剑。”墨泽禹蹲在地上铺草席,头也不抬,“你剑柄上全是血,缠手的布条都烂了。那把剑后来我一直收着。”
宋亦坚静了一瞬。
“……你捡了我的剑。”
“嗯,在墟渊北坡的碎石堆里。”墨泽禹铺好了草席,往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竹屋被油灯映得昏黄的顶,“你那一仗打完就昏过去了,剑掉在地上没人管。我走过去捡起来,擦了擦,插在魂骨岭的旧屋里搁了两年,后来天规改了,我就带着它搬到这儿来了。”
“剑呢。”
“墙根靠着。”墨泽禹朝墙角努了努嘴。
宋亦坚偏头看去。昏黄的灯光照在墙角那柄剑上——剑身被仔细擦过,缠手的布条换了新的,剑鞘是后来配的,朴素的白木鞘,上面刻了一行小字。他起身走过去,单手握剑,指腹慢慢抚过那行刻字。
“山河故人”。
宋亦坚喉头滚了一下。
墨泽禹在稻草堆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行了别看了一柄剑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睡,明天早上还要摘果子,晚了就被山里的雀儿吃完了。”
宋亦坚抱着那柄剑在榻边坐下来。油灯吹熄,竹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地面切成几道银亮的窄条。墨泽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宋亦坚没有躺下。他靠着墙,把剑横放在膝上,空荡荡的左袖搭着剑身,右手抚过剑鞘上“山河故人”四个字的刻痕。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三十年前苍梧山那个夏天。
两个少年蹲在溪边分果子吃,墨泽禹指着天边一朵云说那像只歪脖子鹤,宋亦坚说像被斩了头的龙,两人争了半天谁都没说服谁,最后墨泽禹掰了半拉果子塞进他嘴里让他闭嘴。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溪水,果子,没头没尾的闲话,和旁边这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人。
后来他们各回师门。昆仑虚的戒律和魂骨岭的血仇把他们推上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中间隔着千军万马,累累尸骨,和不死不休的天规。他们互相举过剑,互相算计过,在墟渊的战场上隔着一整片尸山血海对望,谁都下不去手,可谁也不能退。
退了就是身后师门覆灭,退了就是满族冤魂含恨,退了就是这世道永远没人能打破那道吃人的天规。
他们谁都没退。
最后天道改了,壁垒松了,六界太平了,可那些年攒下的血和痛还沉在骨头缝里,翻个身就咯吱作响。
宋亦坚低头看着膝上的剑,月光把“山河故人”四个字镀成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刻痕,指腹上的茧蹭过木纹,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山河故人。”他低声念出来,声音散在夜色里,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窗外的虫子叫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