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半天道碑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金光从拼接处猛地爆发出来,冲霄而上,把荒古墟暗红色的天穹撕开了一道口子。
墟心祭坛剧烈震动。十二根石柱上的上古神兽图腾同时亮起,白玉台面上那些弯绕古字逐行显化,金光流入地底,又从地底喷涌而出,在荒古墟的旷野上空铺展开一幅巨大的金色碑文。
墨泽禹站在碑文下方仰头看去。那些弯绕古字他看不懂,可这些字在显化的一瞬间自动转化成了六界通行的文字,一行一行在天上铺陈开来——
“混沌初开,万灵同源。仙非凡尊,魔非凡卑。阴阳相生,正邪共生。天道无亲,惟德是辅。万法同归,殊途何有。”
他盯着最后那一行字。
万法同归,殊途何有。
万法同归……殊途何有。
他站在发光的祭坛上,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在渗,握着刀的手在抖。他仰头看着那十六句原初碑文,看着“殊途何有”四个大字在天穹上缓缓流转金光。
底下传来一声惨呼。是程叔被一名精锐修士一剑刺穿了左腹。
墨泽禹低头看去,程叔半跪在地上,手捂着腹部,夜叉年轻人冲过去拉他。宋亦坚还在跟周凛霜缠斗,他只剩一只手能用,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染透了大半,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墨泽禹从祭坛上站起来。他握着那柄崩了三道口的黑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战局,看着周凛霜,看着那些仙盟精锐,看着远处旷野上那些刻着古字的石柱在金光映照下微微震颤。
他张了张嘴。
“都住手。”
他的声音裹着祭坛上满溢的墟心之力传出去,在整个荒古墟里回荡。那些仙盟精锐的剑势同时一滞,周凛霜的符箓也被这声浪震得偏了半尺。
所有人仰头看去。
墨泽禹站在金光中央。他身上那些血污,那些旧伤,那些逃了大半年的狼狈——全被金色的碑文光芒覆盖着,像一个从上古走出来的人,携着尘封了千年的真相立在天地之间。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压着胸腔里那团烧了十几年的火,“上面的字,看得懂吗。万法同归,殊途何有。天规是假的——仙魔殊途是假的。我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你们守护的天规,从头到尾就是一道骗人的锁链!”
周凛霜仰头看着那道碑文,脸色终于变了。
宋亦坚撑着剑半跪在骨灰地里,仰头看着墨泽禹。他满脸满身都是血,可他那双眼睛在漫天金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程叔捂着腹部的伤口靠在一根石柱上,仰头看着天穹上的碑文,混着血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夜叉族年轻人跪在地上仰着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荒古墟暗红的天穹上,十六句原初规则流转不息,金光像潮水一样漫过整片旷野,漫过那些千年骨灰,漫过倒着的断矛和斜插的枯骨,漫过他们所有人的头顶。
“殊途何有。”
墨泽禹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声音终于从十几年压着的火里淬出来,沉到了最底下,反而平了,静了,像一潭被烧沸了太久的水终于开到了极致变成了气,轻轻地升了上去。
“殊途何有。”
……
墨泽禹从祭坛上下来的时候,周凛霜和那些仙盟精锐已经撤了。
碑文显化的动静太大,墟心之力冲开的天穹裂缝还在持续扩散,金光从荒古墟内部涌向外界,涌向六界各个角落。这一瞬间不知道有多少人仰头看到了那十六句原初规则,不知道有多少修士在打坐时被金光灌入灵识——仙盟的根基在那道碑文显化的同时,松了。
周凛霜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没有放狠话,只是盯着墨泽禹看了一眼,又看了宋亦坚一眼,转身带走了残存的精锐。
仙盟长老阁的掌印长老走了。
墨泽禹没追。
他蹲在宋亦坚面前,把手按在他后背那处掌伤上,渡了些魔界疗伤的精气进去。宋亦坚闷哼了一声,偏头咳出一口淤血,然后缓过来些,抬起眼皮看他。
“碑……传出去了?”
“嗯。”墨泽禹说,“墟心之力带着碑文影像穿破了荒古墟的外壳,现在整个六界至少大半个仙盟的修士都看到了。你那些同门,还有人界那些隐修的散仙,荒古墟附近的城池,应该都看见了。”
宋亦坚闭了闭眼,嘴角艰难地弯了一下。
“那就不白来了。”
程叔被夜叉年轻人扶了过来,腹部那道剑伤已经被简单包扎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程叔脸色蜡黄但精神头却比刚进荒古墟时好了不少,他看着墨泽禹又看看宋亦坚,嘴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夜叉年轻人的肩膀。
墨泽禹把宋亦坚扶起来。宋亦坚重伤之下站不太稳,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墨泽禹肩上。墨泽禹的左肩旧伤也在渗血,被宋亦坚压着疼得他眉心一跳,但他没吭声,把人架稳了。
“回哪儿。”墨泽禹说。
宋亦坚喘了两口气才答:“……魂骨岭。”
墨泽禹偏头看他。
“不是说赤焰花开得好吗。”宋亦坚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像是快撑不住了但还在硬撑着说话,“你以前在苍梧山溪边说的,你说魂骨岭上的赤焰花,夜里会发光,满坡亮堂堂的。我想看看。”
墨泽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们在荒古墟里歇了半日,等宋亦坚和程叔的伤势都稳住了一些才动身往外走。回程的路比来时短了一截,大概是碑文显化之后荒古墟内部的空间结构发生了某种变化,原先要走上大半天的一段路程只花了两三个时辰便到了边缘。
他们穿过那道石门的缝隙时,外面正是人界的黄昏。
大荒山凹地里的灰紫色雾气散了,青黑色的岩板裸露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门楣上那个原初之圆不再转动,静静地停在了原位。
墨泽禹扶着宋亦坚走出凹地时,夕阳正好落在大荒山的西峰顶上。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铺下来,铺在三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铺在夜叉年轻人搀着程叔的蹒跚背影上,铺在他们身后那道沉默关闭的石门上。
宋亦坚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站住脚,喘匀了气,抬手指了一下西边。
“魂骨岭,往哪个方向。”
墨泽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宋亦坚脸上。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那些血污和伤口被光一映反而没那么吓人了,看着倒像是什么古画上染了朱砂的线描。
“往北。”墨泽禹说,“走三天能到。”
“三天。”宋亦坚靠在树上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那还得再撑三天。”
墨泽禹没接话。他把肩上的刀换了只手拎着,重新架起宋亦坚的胳膊,迈步往大荒山北面走去。
宋亦坚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墨泽禹。”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仙魔殊途的天规破了,仙盟要乱上一阵子,可乱完了总要有人收拾。你这一身旧账,我这一身旧账,还有你师父那一辈的冤案——”
“慢慢来。”墨泽禹说,“碑文已经传遍六界了,周凛霜签过的那道构陷令迟早要被翻出来。我不急,十几年都等了。”
“嗯。”宋亦坚点了点头,然后没声了。墨泽禹偏头一看,他靠着自己肩膀上合着眼,呼吸慢慢匀了下去。重伤之下撑了这么久,终于昏睡过去了。
墨泽禹没叫他。他继续往北走着,旁边夜叉年轻人搀着程叔跟在几步后,四个人在暮色里拖出四道长长的影子。
程叔在后面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墨泽禹没听清,但他没回头问。他走着,脚下是大荒山北麓那些碎石和野草,再往前走就是人界北境的官道,然后转野径,过苍梧山,再往北——
魂骨岭就在那儿。
赤焰花还在开着。
他肩上架着一个人。这个人在半年前还领着三千仙盟精锐驻扎在忘川岸边追剿他,在四个月前在岚州密林里蹲在他火堆对面告诉他格杀令的事,在刚才荒古墟的石台上替他挨了那一掌。
一个人怎么能既是敌人又是知己。怎么能站在对立的两边却彼此看得那么清楚。怎么能挥了那么多次剑下不了死手,到最后殊途同归走上同一条路。
墨泽禹想不清楚。
但他肩上这个人暖的,呼吸匀的,闭着眼在他身边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的。
那就先走着吧。
魂骨岭上的赤焰花夜里会发光,满坡亮堂堂的。
他带着一个人回去看。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