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巴掌大，边缘不平整——跟墨泽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天道碑的另一半。
夜叉族年轻人激动地往前冲了一步，被程叔一把拽住：“慢着。”
墨泽禹没急着动。他先看了一眼石台周围的地面，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石台上方的暗红天穹。
“没有陷阱。”宋亦坚说，“我感知过了。”
“嗯。”墨泽禹这才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石台下方。他仰头看着那块悬浮的玉台，上面另一半天道碑静静地躺在凹陷旁边，表面同样泛着淡淡的金芒，跟怀里的碎片遥相呼应。
他托着怀里的碎片举高了些。两半碑石的共鸣声陡然增强，从嗡嗡变成了清晰的颤鸣，像是两块磁石隔着距离在互相牵扯。
“我上去。”墨泽禹说。
他刚要纵身跃起，宋亦坚突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等。”
墨泽禹停下脚步看他。
宋亦坚的右手还垂着，左手拦在他身前，目光却盯着石台侧方一片阴影。墨泽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片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白衣，白发，面容苍老，可那双眼睛里精光内敛，一身仙压厚重得连荒古墟的暗红天穹都为之微微波动。
墨泽禹认出了这个人。宋亦坚也认出了。
昆仑虚掌教座下大弟子，仙盟长老阁掌印长老，周凛霜。
周凛霜身后跟着十七八个穿着仙盟精锐甲胄的修士，呈扇形散开，把石台围了大半圈。周凛霜本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距离墨泽禹约莫五丈远的地方站定，负手而立，目光从墨泽禹脸上扫到宋亦坚脸上，嘴角浮出一丝浅淡的笑。
“小师弟。”他看着宋亦坚，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昆仑虚后山碰见了打招呼，“你这一趟，走得可够远的。”
宋亦坚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可他那张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某种宋亦坚少有的表情——冷。
“大师兄。”
“还叫大师兄呢。”周凛霜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是仙盟叛逆了，按规矩该叫周长老才对。”
夜叉族年轻人已经抽出兵器挡在了前面，程叔也把木杖横过来，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墨泽禹把怀里的天道碑碎片重新揣好，那柄黑沉沉的断刀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掌中。
周凛霜的目光从墨泽禹身上掠过：“你就是季无咎那个徒弟。长这么大了。”
“你认识我师父。”墨泽禹的声音很平。
“岂止认识。”周凛霜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指尖捏着一道符箓，灵光隐隐流转，“当年批魂骨岭构陷令的时候，我在呈文上签的是第一个名。”
墨泽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程叔在旁边呼吸骤沉，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夜叉族年轻人直接骂出了声，被墨泽禹抬手拦住。
“你自己承认了。”墨泽禹说。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周凛霜把那张符箓慢慢举起来，灵光映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看上去竟有几分慈眉善目，“季无咎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带出了不该带出荒古墟的东西，他若不死，仙魔殊途这条天规就要被推翻了。六界秩序一崩，你算过会死多少人吗？”
“那条天规本就是假的。”宋亦坚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墨泽禹还要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感情波动，“大师兄，你当年授业时教过我们——仙道立身之本在于清明正直。你签那道构陷令的时候，清在哪里，正在哪里。”
周凛霜看了他一眼，脸上那点慈眉善目的笑意收了几分。
“小师弟，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这世道靠清明正直撑得起来？六界亿万生灵，靠的是规则，不是道理。哪怕那条规则是假的，只要它能让大部分人安稳活着，它就是对的。季无咎死了，魂骨岭三百多人死了，跟六界大乱比起来——”
“你凭什么替他们选。”墨泽禹打断了他。他的声音终于从平里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烧了十几年的火从缝隙里喷涌而出，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我师父季无咎，魂骨岭赤焰花田边那条瘸腿黑犬，地窟里三百多个老弱妇孺，还有忘川水底下漂的那些不甘心的脸——你凭什么替他们选该死还是该活！”
他握着刀的手稳极了，可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而是有什么东西绷了太久终于从最深处断裂了，裹着血和火从喉咙里翻涌出来。
周凛霜不再说话了。他举起的那道符箓亮了，身后十七八个仙盟精锐同时结阵。
荒古墟的暗红天穹之上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响动。
墨泽禹动了。他刀出鞘的时候整个人化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速度之快连空气都被撕裂出一声尖啸。他直扑周凛霜，刀光在暗红的墟光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周凛霜的符箓迎了上来。灵光跟刀锋撞在一处，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周围的骨灰扬起来漫天飞舞。
宋亦坚左手持剑也动了。他一剑横斩挡住侧面冲上来的两名仙盟精锐，剑光清正凛冽，跟魔界的那种戾气截然不同。可他右臂垂着使不上力，这一剑的力道比往常弱了三分，被对面硬挡下来时手腕震得发麻。
程叔和夜叉年轻人也加入战局。四人战十七人，在墟心祭坛下方的骨灰地上厮杀成一团。刀剑碰撞的脆响，灵光爆裂的闷响，偶尔有人受伤后的闷哼——混在一起，在荒古墟空旷的旷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墨泽禹跟周凛霜缠斗最久。他少年时天资冠绝六界，后来又经了十几年真正血火里淬出来的磨砺，刀法早就不是当年魂骨岭上跟师父拆招时那套花架子了。每一刀都带着要命的杀意，刀刀往周凛霜要害上招呼。周凛霜修为深厚经验老到，符箓一道接一道地甩出来，各种仙术穿插攻防，两人交手二十余招不分胜负。
可墨泽禹身上有伤。他逃了大半年，身上旧伤叠新伤，左肩那块被宋亦坚看出来的渗血处现在又裂开了。而周凛霜在仙盟养尊处优，浑身上下无一处破绽。
第三十招，周凛霜一道天雷符劈下来，墨泽禹仰身躲避，左肩旧伤被闪避动作牵扯到，身体迟缓了一瞬。周凛霜抓住这个空当一掌拍向他胸口。
宋亦坚当时正背对着这边跟两个精锐缠斗。他听到身后的响动不对猛地侧身，看到周凛霜那一掌携着雷霆之势拍向墨泽禹的心脏位置。他来不及多想，左手持剑奋力脱出战团，整个人横插过去用后背硬挡了那一掌。
周凛霜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宋亦坚背上。宋亦坚嘴里涌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进了骨灰地里。墨泽禹瞳孔骤缩，反手一刀逼退周凛霜，蹲下去扶宋亦坚。
“宋亦坚——”
宋亦坚咳了两口血，撑着左手半跪起来。他的脸色白得透了，可眼神还是清明的，他看着墨泽禹，扯了一下嘴角。
“上去。”他说。
“什么——”
“祭坛。”宋亦坚用左手推了他一把，“碑合上，显原初规则，让六界都看到真相。周凛霜挡不住两块碑合体之后的墟心之力。上去，墨泽禹。”
墨泽禹低头看着他。宋亦坚趴在地上，白衣后背洇开大片暗红，右臂彻底动不了了，左手还攥着剑不肯松。
“你——”
“我没事。”宋亦坚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映着墟心祭坛的白光，映着暗红的天穹，也映着墨泽禹沾了血的脸。
“上去。”
墨泽禹咬紧了牙。他站起身，把怀里那块烫得灼人的天道碑碎片握在掌中，纵身跃上了悬浮的玉台。
周凛霜发现了他的动向，飞身来追。宋亦坚单手撑地从骨灰里弹起来截在他面前，左手横剑，挡住了去路。程叔和夜叉年轻人也拼了命地缠住剩下的仙盟精锐，为墨泽禹拖出时间。
墨泽禹落在玉台上，两步冲到中央。他跪下来，把掌中那块滚烫的碎片对准了凹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