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从门内涌出来,裹着尘封了三百年的气息,古老,浑厚,庄严。墨泽禹站在白光里眯着眼往门内看,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亮,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大荒山北面的野径上疾掠而来。墨泽禹猛地回头。
宋亦坚。
他穿着那身昆仑虚的制式白衣,袖口和下摆上沾着大片大片的暗色污迹。不是泥,是血。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不动,左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砸在青黑岩板上。他发冠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清明透亮,映着石门里涌出来的白光,亮得惊人。
他在距离墨泽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扯了一下嘴角。
“路上碰到了点麻烦。”他说,“仙盟的人发现我的行踪了。”
墨泽禹看着他右边垂着不动的胳膊:“手臂怎么了。”
“挨了一剑,没事。”宋亦坚把左手的剑换到右手——他这个动作做得很勉强,伤口明显牵疼了,眉心拧了一下又硬生生舒展开。“先走。后面大概半个时辰就有追兵过来,我甩掉了三拨,最后一拨咬得紧。”
“你手臂受伤还打了三拨?”夜叉族年轻人在旁边没忍住插嘴。
宋亦坚没理他,他看着墨泽禹:“碑呢。”
“在这里。”墨泽禹拍了拍了怀中的硬块,“石门开了,我们走。”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没有问宋亦坚怎么从仙盟脱身的,没有问他那身血是谁的,没有问他来晚了这么久遇到了什么。他只是转了身,大步迈进了石门涌出的白光里。
宋亦坚跟上去。
程叔和夜叉年轻人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了进去。
白光吞没了四个人,片刻后石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凹地里重新剩下青黑色的岩板,灰紫色的雾气,还有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追兵呼喝声。
但没有人回应他们。
荒古墟内部跟所有人想象得都不一样。
墨泽禹以为自己会看到废墟,残骸,上古大战留下的遗骨和诅咒——那些流传在六界千年的说法他全都听过。可真正踏进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
无边无际的旷野。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光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朦朦胧胧。脚下是黑褐色的土地,踩上去松软,微微下陷,像踩在厚厚的灰烬上。旷野上零零星星立着些石柱,有的倒了大半截,有的还竖着,柱身上刻满了跟天道碑碎片上同一种弯绕古字。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团柔和的白光悬浮在地平线上方,像个小月亮。
“墟心祭坛。”宋亦坚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卷宗上记载的方位是对的。那个白光就是祭坛的灵核,天道碑另一半应该就在祭坛上。”
墨泽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黑褐色灰土陷进去,埋了半个脚面。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远方的白光。
“这土……是什么。”
宋亦坚也蹲下去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然后面色微微变了。
“骨灰。”
旁边的夜叉年轻人倒抽了口气。程叔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去,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又收回来。
“上古大战的时候,死在这里的人。”宋亦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诸神陨落,混沌重开,死者的骨灰铺了整片墟地。千年了还没化。”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墨泽禹把脚从灰里拔出来,拍干净靴面,往白光的那个方向迈出了步子。
“走。”
他们在旷野上走了很久。
暗红色的天穹没有变化,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脚下的骨灰地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那些刻着古字的石柱在他们经过时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墨泽禹怀里那块天道碑碎片越来越烫,隔着衣料都灼得慌,他掏出来一看,碎片表面那些古字亮了起来,浮着淡淡的金光。
“它在找另一半。”宋亦坚说。
“嗯。”墨泽禹握紧碎片加快了步子。
他们越往前走,脚下骨灰里的东西就越多。偶尔能看到半截碎裂的兵器插在灰里,剑身弯折,刀锋卷刃,有些上面还残留着凝固了千年的暗红。墨泽禹经过一柄斜插在地里的断矛时停了一步,那柄矛的形制跟他在魔界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像,矛身上刻着的符文比天道碑上的还要古老。
“诸神的东西。”他低声说了句,然后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段,宋亦坚突然停了下来。他右手垂着不动,左手按住了剑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截斜倒的石柱上。
那石柱后面坐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半个人。一具枯骨靠在石柱上,脊骨弯折成不自然的弧度,肋骨碎了半边,颅骨歪向一侧,眼眶里空荡荡的对着他们来的方向。枯骨的右手还攥着一柄断剑,剑尖没入灰土里,像是一种不肯松手的姿态。
墨泽禹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他注意到枯骨的胸腔位置有一枚残破的令牌,铜质的,锈得发绿,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着半个“昆”字。
“昆仑虚的人。”宋亦坚站过来看了看那令牌,“三百年前那次荒古墟开启,仙盟派了先遣队进来探路,后来一个都没出去。这是其中一个。”
墨泽禹伸手把那枚令牌摘了下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几行小字,虽然锈蚀了大半但勉强能辨认最后一行:奉长老阁密令,携天道碑残片速归。
“你师父说的那块碑果然是从荒古墟弄出去的。”宋亦坚说,“三百年前仙盟先遣队找到了天道碑,把它从祭坛上拆了,带了一半回去。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把你师父派进荒古墟,拿到了另一半?”
“然后杀了我师父灭口。”墨泽禹把令牌攥进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带出来那一半他们留着,另一半被我师父藏到了魂骨岭赤焰花根底下。可我师父还没来得及把真相传出去就被构陷死了,天道碑的秘密就被压了三百年。”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身。那具枯骨仍然歪着头颅对着他们,空洞的眼眶像在看着什么。
墨泽禹对着那枯骨说:“你奉命做事,我不恨你。但你带出去的那半块碑害死了我师父三百多口人。这账我会算到头上去。”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白光的方向走。
墟心祭坛比他们想象得近。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片悬浮的白光就在眼前了。墨泽禹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悬浮在半空中,离地约一丈高,台面用整块白玉铺成,边缘围着十二根石柱,柱顶刻着十二种上古神兽的图腾。石台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四四方方,大小恰好跟墨泽禹怀里那半块碑严丝合缝。
而凹陷旁边扔着另一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