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看着他。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满天的星光从密林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宋亦坚的肩膀上。墨泽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苍梧山那条溪边，那个按着剑柄的少年也是这么站着，脊背挺得直直的，明明手在发抖却没有退后半步。
“宋亦坚。”他哑着嗓子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这一趟过来，你的仙盟统领之位就没了。”
“我知道。”
“你不怕死？”
“怕。”宋亦坚说，“但更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天规是假的，杀的人是冤的。”
墨泽禹闭了闭眼。他的大氅被夜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左肩上那块暗色的血迹。他再睁开眼时，那层疲惫底下烧了多年的东西翻涌上来，跟宋亦坚眼底那道裂痕撞在一起。
“四个月。”他说，“我等你。”
……
四个月后。人界南境，大荒山。
大荒山是人界最南端的一片连绵山脉，山势陡峭毒瘴弥漫，凡人樵夫猎户都绕着走。山中常年笼罩着灰紫色的雾，据说是地底浊气外溢所致，鸟兽不近，草木不生，整片山脉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旧疤。
墨泽禹提前三天就到了。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程叔和那个夜叉族的年轻人。其他的残兵被他遣散了，有的化形潜入人界各城谋生，有的分散撤回万渊底层蛰伏，剩下愿意跟着走到底的，他只带了两个。
“少主，这雾里有古怪。”程叔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杖，瘸着腿跟在墨泽禹身后，望着前方翻涌的灰紫雾气皱眉，“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瘴气。”
“荒古墟的气息。”墨泽禹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灵火灯笼，灯光昏黄只能照出三步远，“三百年开启一次，墟中的上古灵气外溢，跟人界浊气混在一起就是这种颜色。寻常凡人沾了要烂肺，你俩把口鼻蒙紧了，跟紧我走。”
夜叉族年轻人赶紧扯了块布蒙住半张脸，程叔也照做了。三人踩着碎石烂泥往山脉深处跋涉，脚下越来越难走，灰紫色的雾越来越浓，到最后连灵火灯笼都照不出去半尺，三个人几乎是摸着石壁在挪。
走到第三天正午，雾突然散了。
大荒山深处有一片巨大的凹地，像是整座山脉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个陨坑。坑底寸草不生，裸着青黑色的岩板，岩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被千百年风蚀得模糊不清。凹地正中央竖起一道石门，门框由两根整块的黑曜石柱子撑着，门楣上横着一块同样材质的石板，石板正中刻着一个圆——混沌之初阴阳未分时的原初之圆。
石门紧闭。缝隙里透出幽幽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
墨泽禹站在凹地边缘，远远看着那道石门。
“到早了。”他说，“按推算还有七个时辰才到开启的时辰。”
程叔和夜叉族年轻人在他身后找了个避风的岩壁坐下歇脚。墨泽禹没坐，他把灵火灯笼挂在旁边一根石笋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巴掌大，四四方方，边缘不整，像是从什么大物件上硬掰下来的碎片。通体漆黑，不反光，摸上去温热，靠近了能听到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共振。
天道碑的碎片。
他师父季无咎当年从荒古墟带出来的那半块碑，死前藏在了魂骨岭后山一株赤焰花的根底下。四个月前宋亦坚告诉他格杀令的事之后，他带着程叔和几个信得过的部下冒险摸回魂骨岭，在仙盟眼线的眼皮底下刨出了这块东西。
“少主。”程叔坐在岩壁底下喘着气，看着墨泽禹手里的黑石碎片，“这玩意儿……就是天道碑？”
“一半。”墨泽禹把碎片翻过来，指腹摸着边缘粗糙的断口，“另一半还在荒古墟里。两半合上，才能显化完整的原初碑文。”
他蹲下来，把碎片平放在地上。程叔和夜叉族年轻人凑过来看，只见黑石表面上隐约浮着几个古字，笔画弯弯绕绕，跟现在六界通行的文字全然不同。
“这写的什么？”夜叉族年轻人忍不住问。
墨泽禹看了半晌：“混沌初开……万灵同源……未分仙凡……未定尊卑——后面断了，另一半刻着的东西才能补全。”
他伸手把碎片收回怀里。程叔和夜叉族年轻人都没说话，但两人的脸上都浮着某种说不清的神色。程叔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了，他见过仙魔边界上堆成山的尸骨，见过魂骨岭灭门那夜冲天的大火，见过自己那些年跟着季无咎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安稳日子被仙盟一纸构陷令推成齑粉。他此刻盯着那块黑石碎片，眼皮颤了颤，偏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夜叉族年轻人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墨泽禹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石门上，灰紫的雾气从凹地边缘翻滚过来又退回去，潮汐一样起落。
他在等。
七个时辰很漫长。凹地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头顶上永远是灰紫色的雾穹，脚下的青黑岩板冷得像冰。程叔和夜叉族年轻人轮流打盹，墨泽禹一直没合眼。
他坐在石门正前方十丈处，膝盖上横着一柄刀。
那柄刀是他从魂骨岭带出来的，季无咎的遗物。刀身黑沉沉的，没有鞘，刀刃上崩了三道口子，刀柄缠着的布条被血浸过太多次，颜色已经发黑发硬。墨泽禹的手指搭在刀柄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像在数时辰。
开启的时间还没到，但宋亦坚也没来。
夜叉族年轻人醒了第二回，揉着眼睛凑过来：“少主，那姓宋的不会……不来了吧。”
墨泽禹叩刀柄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叩。
“他会来。”
“可是时间快到了……”
“我说他会来。”
夜叉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退回去靠着程叔坐下。程叔睁开一只眼看了墨泽禹的背影一眼，又把眼闭上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凹地中央那道石门突然震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白光骤然变亮，从幽幽一束变成了满溢而出的辉光，把整个凹地照得纤毫毕现。门楣上那个原初之圆缓缓转动起来，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门背后苏醒了。
程叔和夜叉年轻人弹起来。墨泽禹站起身，握紧了刀柄。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