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一根树枝烧断,噼啪响了一声。
墨泽禹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偏过头对老兵说:“程叔,带人退到百步外。”
“少主——”
“退。”
老兵咬了咬牙,一挥手,十几个人虽然不情愿但训练有素地收起兵器,退进了密林深处。火堆边只剩下墨泽禹和宋亦坚。
墨泽禹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火堆里抽了根烧着的树枝当火把举着,仔细看了一眼宋亦坚的脸。
“你瘦了。”
宋亦坚在他对面坐下:“你也是。”
“我不一样。”墨泽禹把烧着的树枝扔回火堆,“我逃了半年了,瘦是应该的。你在仙盟大营里好吃好喝的,瘦什么。”
“仙盟大营里的饭,我吃不惯。”
墨泽禹嗤了一声,但没再顶。他把双手伸到火堆上方烤着,掌心和指节上都是细密的旧伤疤,火光把那些疤痕照得格外清楚。
“密令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参与拟的草案。”宋亦坚说,“长老阁让我起草格杀令文本,我写了,发了,全程没有任何破绽。发出去之后我告了三天假,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整,然后来了这里。”
墨泽禹看着火堆,很久没说话。
“宋亦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你起草了格杀令又跑来通风报信,万一被人知道——”
“我查了半年。”宋亦坚打断他,“我一直在查当年魂骨岭的事。”
墨泽禹的手停在火堆上方不动了。
“长老阁的密档我调到了三级权限,能看到部分旧案卷宗。魂骨岭灭门案在仙盟内部记载为'魔域内部火并导致季无咎及其部属身亡',但卷宗里有一份附件,是当年参与行动的修士写的事后报告,上面提到了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墨泽禹的眼睛。
“你师父季无咎在死前从荒古墟带回来一样东西。卷宗里没写那是什么,但报告里有一句话——'此物若落入魔域之手,天规根基动摇,六界秩序将崩。'”
墨泽禹猛地攥紧了手。他掌心里一根被火烤热的树枝被他捏断了,断口处冒着青烟。
“你知道那是什么。”宋亦坚说。
墨泽禹抬起头。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从疲惫底下翻涌上来,烧得又烫又烈。
“天道碑。”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我师父从荒古墟带回来的东西——是半块天道碑。上面刻着混沌初开时诸神立下的原初规则。仙界那些长老打的什么算盘,宋亦坚,你想过没有?天规说仙魔殊途,可那条规则不是天道碑上原初就刻着的,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不住了,从火堆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宋亦坚。他胸膛起伏着,满身的伤和满身的狼狈在这一刻全被那股烧了多年的火给盖了过去。
“我师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得死。魂骨岭三百七十一口人,包括那条瘸腿的狗,全得死。仙界那些长老不敢让这事传出去,因为一旦六界知道仙魔殊途这条天规是被人为篡改添上去的,他们统治六界的根基就没了!”
风从密林上方吹过来,把火堆压得低了低。宋亦坚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墨泽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找那块碑。”
“对。”墨泽禹低下头看他,“我找了十年了。我师父当年把它藏在魂骨岭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可我现在回不去,仙盟把魂骨岭封死了,我派了三拨人都没摸到岭下。”
他蹲下来,跟宋亦坚平视。两人之间隔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火星在空气里明灭。
“宋亦坚,你今夜来告诉我格杀令的事,我很承你的情。可你要让我就此收手,我做不到。”他盯着宋亦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百多口人的血不能白流。我师父被人构陷致死不能就这么算了。天道碑我必须拿到,当年添那条假规则的人我必须揪出来,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他在仙界站得多高。”
宋亦坚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在夜色里微微泛光。久到密林远处传来了老兵不安的脚步声,又退了回去。
然后他开了口。
“荒古墟的入口在人界南境大荒山深处,三百年开启一次,下次开启在四个月后。”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很稳,“天道碑是荒古墟里的东西,原初规则刻在上面,要想证伪仙魔殊途这条假天规,必须把天道碑带回荒古墟,在墟心祭坛上重新显化原初碑文,才能让六界众生共见。”
墨泽禹愣住了。
“你怎么——”
“我查了半年卷宗,不止看了魂骨岭那一条。”宋亦坚说,“我还在想一件事。墨泽禹,你拿到天道碑之后,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带着碑闯荒古墟?万渊魔域已经散了,你身边剩下两三百残兵,你连魂骨岭都回不去,你拿什么进荒古墟,拿什么上墟心祭坛?”
墨泽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亦坚站起身。他的灰布衣裳上沾了落叶和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副松柏骨在这么一身狼狈的打扮底下仍然立得稳稳当当。
“四个月。”他说,“我回仙盟去。四个月之内,我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好。荒古墟开启之日,我和你一起进去。”
墨泽禹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你是仙盟先锋营统领,你跟我一起闯荒古墟——”
“我想了半年。”宋亦坚看着他,“从忘川边上扎营那天开始,我每天夜里都在想。这半年来仙盟追剿魔域余部下了多狠的手,你比我清楚。魂骨岭三百多人的冤案,还有这些年死在仙魔边界上的那些人,天规假,真冤,构陷——这些事总要有人翻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跟墨泽禹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两步。
“墨泽禹,我跟你一样想知道真相。天道碑上刻的原初规则到底是什么,添那条假规则的人到底是谁,当年构陷你师父的罪魁祸首现在坐在仙盟哪个位置上。我当了这么多年昆仑虚弟子,仙盟统领,我手底下斩过多少魔道中人,我杀的里面有多少是跟你师父一样被逼进去的无辜者——”
他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那道一直端得严丝合缝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喉咙发涩。
“这笔账,我也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