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州是人界北境最大的一座城。
城墙是用黑岗岩垒的,又厚又高,据说是三百年前仙盟帮着修的,墙砖里嵌了防妖防魔的阵法纹路,寻常散修都破不开。城里住了二十多万凡人,南北商路交汇于此,街面上杂耍的卖艺的摆摊的担担的,每日从卯时热闹到戌时,烟火气浓得能把半个天空熏成暖黄色。
宋亦坚站在城北一家客栈的二楼窗口,看着底下街面上川流的人群。
他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竹簪束了,腰间没有佩剑。若要仔细看才能发现他袖口内衬缝了一道隐蔽的敛气符,把周身仙气压得干干净净,扔进人群里跟个普通江湖客没有两样。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巧。
“师弟,岚州分舵传了信过来。”来人是柳含烟,她也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头上裹了块青布巾,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短笺,“你猜得没错,墨泽禹的人确实在往岚州方向走。”
宋亦坚从窗口转过身。
柳含烟把短笺递给他:“消息是昨天半夜到的。有一队商贩在苍梧山脚下被巡山的仙盟哨卡拦了,车上的货没什么问题,可赶车的老头腿上有道旧伤,伤口泛黑,像是被修罗族的兵刃划过。哨卡的人当时没声张,放他们过了,随后暗中缀了一程,发现他们在苍梧山北麓转进了野道。”
宋亦坚接过短笺展开看了,面上没动声色。他把笺纸折好递回去:“多少人。”
“哨卡估摸着有三十来号,但应该只是前哨。”柳含烟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墨泽禹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但凡带队移动,前后左右必然撒着探子,三十人前哨背后至少跟着两三百残兵。”
宋亦坚没接话,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楼下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被几个孩童围住,老汉佯装生气地挥着草把子赶人,孩子们笑着躲开又围上去,闹成一团。
柳含烟喝了口茶,看着他的侧脸:“师弟,你在想什么。”
“他在往人界撤。”宋亦坚的声音很平,“魂骨岭守不住了,冥界不能久留,往西是仙盟主力,往南是墟渊死路,他只能借道人界北境绕回万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亦坚沉默了几息。
“岚州分舵的人手我调不动,也不想调。”他说,“我自己去。”
柳含烟放下茶杯:“你一个人?”
“嗯。”
“墨泽禹身边再怎么残破也有两三百号人,你一个人去截他?师弟,你就算修为再高——”
“我不是去截他。”宋亦坚转过头来看她,窗外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格外平静,“师姐,你传信回去告诉仙盟总部,就说我跟丢了目标,正在岚州附近继续搜寻。”
柳含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行。你有你的打算,我不问。可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宋亦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张总是端着的脸上难得露出点少年人才有的弧度:“师姐放心。”
当天夜里,宋亦坚出了客栈。
他在城中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然后从北门翻墙而出,踏进了岚州城外广袤的野地。
人界的夜比仙界和魔界都安静。没有灵气的浮动,没有怨魂的嚎叫,只有虫鸣,风声,远处村庄里偶尔传出的几声犬吠。宋亦坚在夜色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从官道转入野径,又从野径钻进一片密林。
密林深处有人生了一堆火。
火光不大,压得极低,显然是怕被人从远处瞧见。火堆边围坐着十几个人,大多裹着破旧斗篷,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个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宋亦坚从树影里走出来。
火堆边的十几个人几乎同时弹起来,兵器出鞘的声音在密林里格外清脆。最前面那个拨火的人动作最快,已经反手从背后抽出半截断刀横在身前。
“谁。”
宋亦坚站在原地没动,把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向上,示意自己没带兵刃。
“我找墨泽禹。”
那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谁?找我们少主做什么。”
“你跟他说,”宋亦坚顿了一下,“苍梧山溪边摘果子的人来了。”
那人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但他盯着宋亦坚看了半晌,大约是察觉到来人身上没有杀意,又或者那句“苍梧山溪边摘果子”带着什么他不知道的旧典故,总之他犹豫了一会儿,转头对身后另一个年轻夜叉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那夜叉拔腿钻进密林深处不见了。
剩下的十几个人仍然围着宋亦坚,兵器没收,目光没挪。宋亦坚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火堆外围,等着。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密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墨泽禹从树影里走出来时,身后还跟着那个瘸腿的老兵。他比半年多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大氅下摆撕了好几道口子,左肩的衣料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大约是旧伤又渗了血。
可他那双眼睛没变。
哪怕瘦了,倦了,狼狈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还是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烧着,始终不灭。
墨泽禹在距离宋亦坚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看宋亦坚空着的双手,又抬眼看他。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仙盟的人知道你来这里了?”
“我说我跟丢了。”
墨泽禹身后那个老兵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旁边几个夜叉族年轻人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已经悄悄绕到了宋亦坚侧后方,封住了退路。
墨泽禹没看那些人,他只看着宋亦坚。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一些,带着长途奔逃后的沙哑,“宋亦坚,你是仙盟先锋营的统领,你手下三千人驻扎在冥界忘川岸边,你现在一个人摸到我的火堆边上,就为了跟我说你跟丢了?”
“我来见你。”
墨泽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什么温度:“见我?见我做什么。叙旧?还是劝降?”
“都不是。”宋亦坚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仙盟长老阁两天前签发了一道密令——对你,格杀勿论,不俘不降。这道密令已经发到六界所有仙盟分舵了。你就算带人绕回万渊,万渊残存的几个部族也早就被渗透了,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