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黄泉路上起了风。
按说冥界不该有风,忘川水万年不动,彼岸花千年不枯,连魂魄飘过都带不起半点声响。可这几天风从墟渊那边灌进来,裹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把奈何桥头的孟婆汤都吹凉了。
墨泽禹站在忘川岸边,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翻卷。他身后站着百来个魔界残部,个个带伤,有断了臂的修罗,有瞎了眼的夜叉,有几个影魅缩成一团黑雾在人群缝隙里瑟瑟发抖。
“少主。”一个修罗族的老兵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追兵过血河了。”
墨泽禹没回头,目光落在忘川水里浮沉的鬼脸上。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面目模糊,可偶尔漂过一张轮廓清晰的,便能看到眉眼间凝着的怨气。
“多少人。”
“仙盟先锋营,约莫三千,带头的——”
老兵顿住了。
墨泽禹终于偏过头看他一眼:“说。”
“带头的……是宋亦坚。”
这几个字落进风里,后面几个夜叉族年轻人齐齐倒抽一口气,有个胆小的影魅当场散了一角黑雾,半天才重新聚拢。
墨泽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把目光从老兵脸上挪开,重新投回忘川水面,沉默了几息。
“传令下去,撤出冥界地界,往魂骨岭方向退。”
“少主,魂骨岭早就——”
“我知道。”墨泽禹打断他,“先退,到了岭下再议。”
老兵咬牙应了声是,转身去传令。百来号残兵拖着伤躯开始移动,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去哪儿,墨泽禹说往东就往东,说撤退就撤退,半年来这支队伍从万渊魔域核心一路被打散到冥界边缘,还能跟着他的只剩下这些,他们早就不问为什么了。
墨泽禹最后一个动身。他抬步踏上黄泉路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忘川。
水面上那张轮廓清晰的脸正好漂过来,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微微上翘,死时大约还在笑。墨泽禹认得她,去年秋天魂骨岭北坡被仙盟夜袭,她领着三百老弱妇孺往地窟里躲,被追进来的修士一剑穿心。
那天他赶到时,地窟里三百多具尸首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刻意排过。最小的那个影魅娃娃还没学会化形,维持着一团拳头大的黑雾缩在墙角,连魂都散了。
墨泽禹闭了闭眼,转身大步离去。
魂骨岭下有一处废弃矿洞,入口被落石堵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缝能侧身挤进去。矿洞深处倒是宽敞,几十丈见方的石室,顶上不知哪年哪代凿出的通风口还能透进来些光。
墨泽禹靠着石壁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蜷着的影魅幼崽。
幼崽怯怯地化出半只小手接过去,细声细气说了句“谢谢少主”。
墨泽禹把另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面饼硌着牙,咽下去时喉咙生疼。他已经三天没吃过热东西,上一顿还是从血河岸边捡的半只烧焦的妖兽腿,分给伤兵们一人一小条,他自己只撕了块皮嚼了嚼。
“少主。”老兵又凑过来了,这次身边还跟了个夜叉族年轻人,脸上带着新伤,血痂结了半张脸。“探路的回来了,后头追兵没跟出冥界,在忘川边扎了营。”
墨泽禹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领的营。”
年轻人抢着答:“宋亦坚。我们隔着三座山头看的,他那身白衣裳在冥界鬼雾里太扎眼了,错不了。”
老兵瞪了年轻人一眼:“没规矩,少主语焉不详的,报个营也报不利索。”
“无妨。”墨泽禹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追兵没跟过来就好。让大家歇两个时辰,后半夜继续赶路。”
年轻人应了声退下,老兵却没走。他在墨泽禹对面坐下,从腰后摸出个葫芦递过去:“还剩半葫芦水,少主润润嗓子。”
墨泽禹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递回去:“你喝。你腿上还有伤,失血多了要多喝水。”
老兵接过葫芦,拧上塞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主,老奴多嘴问一句……咱们这是要往哪儿撤?再往东走,就进荒古墟的地界了。”
“不去荒古墟。”墨泽禹把目光落在石壁上一道陈旧的剑痕上,那痕迹至少有百年了,边缘的岩石都被风化得圆润,“往北绕,走人界岚州过境,然后翻苍梧山回万渊。”
老兵倒抽一口气:“人界?人界现在遍地都是仙盟的眼线,咱们这么多人——”
“分批走。”墨泽禹打断他,“化形的化形,敛气的敛气,扮成商队难民都行。岚州那边我早年布过几条暗线,能用。”
老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扶着石壁站起身,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拖着往外走时脚底磨出沙沙的响。墨泽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程叔。”
老兵回过头。
“当年魂骨岭上我师父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老兵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在。先生交代过,那东西谁也不许动,老奴一直守着。”
“好。”墨泽禹垂下眼,“这次回去,我要用。”
老兵想再问,但看墨泽禹已经闭上眼靠着石壁歇息了,便把话咽回去,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墨泽禹没有真睡。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听到矿洞外面隐约的风声,还有洞壁深处偶尔滴落的水珠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许多年前魂骨岭上的夏夜。
那时候魂骨岭还不是现在的鬼样子。
岭上有大片大片的赤焰花,开起来像烧着的火,夜里会发光,把整个山坡照得暖融融的。他跟师父季无咎坐在花丛里喝酒,师父喝得半醉就开始胡说八道,讲他年轻时在荒古墟碰见的怪事,讲仙界那些道貌岸然的真人其实私下里赌得比谁都大,讲天道规则从头到尾就是一道骗人的锁链。
“泽禹啊。”师父灌完最后一杯酒,把空杯子往赤焰花丛里一扔,“你看这花,它长在魔界最贫瘠的岭上,吸的浊气,饮的血水,可它开出花来照样亮堂堂的。天道说魔界是浊气之源,呸,它见过赤焰花吗。”
他当时十五岁,似懂非懂,只是蹲下去捡那只被扔进花丛的杯子,指尖被花瓣灼了一下,缩回来时师父已经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那是季无咎还在的最后一年。
后来就是构陷,清洗,一夜之间魂骨岭上三百七十一口人,包括那只被师父养了二十年的瘸腿黑犬,全没了。
墨泽禹睁开眼。
石壁上那道陈旧的剑痕在通风口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暗青色。他认得那道痕,是师父当年跟人切磋时留下的,对方是仙盟某个长老,剑气里掺了昆仑虚特有的九转灵丝劲,砍在石壁上百年不消。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久到外面传进来程叔低声安排行路的动静,久到旁边的影魅幼崽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哼声。
然后他轻声说了句:“师父,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