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那场席卷百里荒原的特大暴雪,终于缓缓停歇。
漫天翻涌的雪絮一点点落尽,铅灰色的天幕渐渐化开一层浅淡的青,凛冽呼啸的北风,也褪去了最狂暴的那股势头,只剩下阵阵寒凉,掠过苍茫辽阔的冻土荒原。遍地厚雪皑皑,远山沟壑尽数被白雪覆盖,放眼望去,四下一片素白寂静,唯有军营之中,依旧日日烟火不息,药香悠悠弥漫在空气里,笼罩着整座边城大营。
自雪洞之中将裴昭恒救回军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那一晚被军医从生死边缘强行拉回一线生机,却并不代表危难就此彻底消散。坠马滚落山崖留下的筋骨挫伤,乱石划出来的无数道外伤,在雪洞之中无人医治,反复发炎溃烂,淤积的热毒侵入血脉,再加上整整三个月饥寒交迫,重度冻伤遍布四肢,内腑震荡积血,他一身根基虽强,也早已被消磨得油尽灯枯。
一连许多个昼夜,裴昭恒大半的时间都陷在昏沉沉睡之中,时而高热骤起,浑身滚烫,神志混沌呓语;时而又浑身发冷,四肢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主营暖帐之内,炭火日夜不息,几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源源不断送出暖意,将帐外北境的酷寒牢牢隔绝在外。军中数位资历最深的军医,轮流守在帐中,寸步不敢远离,时时搭脉问诊,换药施针,一刻也不敢松懈。
边城之外,一处僻静干净的客院,便是谢清鸢如今的居所。
她牢牢恪守着未婚男女之间的礼法分寸,自那日将裴昭恒平安交到军营将士手中之后,便再也没有踏入过大营半步。军营本就是男子戍守征战之地,军帐更是裴昭恒养病休憩的私域,二人尚未大婚,名分虽定,到底没有夫妻的名分,若是频繁出入主营内帐,私下相见相处,传出去便是失了闺阁仪范,不但会毁掉她自己的名声,甚至连二人的婚约,都有可能被朝堂之上那些言官抓住把柄大肆攻讦。
上京那边对外依旧严守着早已定好的说辞,对外只宣称静安县主得知北疆战事凶险、怀宣王身陷险境之后,日夜忧思,哀恸成疾,身染重病,闭门在尚书府中静养,不见任何外客。
远在京城的所有人,包括王府之中的周嬷嬷,对此都深信不疑。周嬷嬷此前在那场澄清流言的宴会上见过谢清鸢,心中欣赏她举止端庄,品性温婉娴静,只是心底依旧藏着一层浅浅的顾虑,总觉得这位长于京华锦绣堆里的县主,自幼锦衣玉食,不曾经历世间磨难,未必能够扛得住亲王府往后的风雨波澜,也未必能够长久伴一位常年征战沙场的王爷共度浮沉。只是这一切念头,都只藏在她心底,她完全不知道,此刻谢清鸢根本不在上京的尚书府,而是千里迢迢身在风雪漫天的北境边城。
偌大一座上京,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知晓真相,谢家上下、太后与皇上,还有远在边城军营之中的副将,寥寥数人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半点风声都不许向外泄露。
客院院落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洁,只是终究不比京华府邸精致舒适,院墙低矮,北风依旧能够顺着缝隙钻进来,屋子里即便点上炭盆,暖意也消散得很快。
一路四十余天长途奔袭留下的伤痛,还有三十日踏遍雪原落下的沉寒,并没有随着找到裴昭恒而尽数消散。双腿之上被马鞍反复磨出来的溃烂伤口,靠着那一瓶圣上御赐的金疮药,已经收敛了脓血,表层结起一层薄薄的新痂,可内里的淤痛还在隐隐作祟,只要站立行走时间稍久,便会传来一阵阵酸胀刺痛。寒疾更是已经深深沉进了肌理,每逢北风吹过,便四肢发寒,头脑昏沉发重,身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可谢清鸢几乎顾不上调理自己的身体。
人虽然住在城外客院,心却时时刻刻悬在军营那座暖帐之中。明明知道一众军医日夜轮番看护,军营物资粮草充足,用药也皆是军中最好的药材,理智上明白一切都安排妥当,可没有亲眼看见裴昭恒真正脱离险境,真正安稳好转,她心中那一块大石,便始终无法落地。
她放不下。
那日在幽深冰冷的雪洞之中见到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心底。一身战甲残破不堪,浑身伤痕交错,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仿佛稍微一阵寒风,就能将那一点微弱的生机彻底吹灭。一想到那一幕,心口便会一阵阵发紧,万般忧思层层叠叠压在心上,难以安然。
每日天色尚且蒙蒙泛黑,天边还没有透出光亮的时候,谢清鸢便已经起身。
芷兰总是跟在她的身后,看着自家小姐明明面色带着掩不住的倦意,眼底淡淡的青黑清晰可见,明明一身伤病需要安卧休养,却日日这般早起操劳,心里又心疼又酸涩,却也只能默默跟随着,把一应器物打理妥当。
客院的偏屋,被谢清鸢简单布置成了一间小小的煎药之处。木案之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干草药,陶制药罐、炭火小炉一一备好。北境边城药材本就不如上京齐全,军中虽有存药,大多是处理刀伤箭伤的战地伤药,滋养内腑、清解淤积热毒的药材,品类有限。谢清鸢便拿出自己随身带来的银两,托边城城中可靠之人,四处寻访药铺,一点点搜罗对症的药材,仔细筛选挑拣,将其中霉变、虫蛀、药性不佳的全部剔除出去,只留下成色上等的药料。
煎药一事,她素来不肯假手旁人。
知晓汤药的火候、煎煮的时辰,差之毫厘,药性便会相去甚远。军中军医固然医术高明,可军营事务繁杂,将士伤员众多,军医分身乏术,很难时时盯着一锅汤药慢火熬煮。裴昭恒内腑受了重创,体内淤积热毒未清,又久受寒冻,药性需要温和舒缓,不能太过峻猛,火候更是要拿捏得分毫不差。
炭火小炉之中,木炭烧得安静,小小的火苗稳稳燃着,药罐坐于炉火之上。谢清鸢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安安静静守在炉子边。北境清晨的寒气很重,冷风穿过窗棂缝隙吹进来,拂在她的脸颊与手背,指尖常常冻得冰凉发麻,她也浑然不在意,目光落在药罐之上,凝神留意着罐中汤药的变化。
药香缓缓从陶罐缝隙之中升腾出来,清苦醇厚,一点点弥漫满整间小屋。
武火煮开之后,便要转成文火,慢煎长久时辰,将药材之中的药性,充分熬煮进汤汁之内。漫长的时辰,她便这样静静坐着,偶尔伸手,轻轻转动一下药罐,调整炭火的大小,不让火势忽旺忽弱。连日熬夜,睡眠不足,寒疾时不时发作,一阵阵眩晕袭来,她便微微闭一闭眼,稍稍定一定心神,再重新睁开,继续守着炉火。
芷兰立在一旁,看着小姐单薄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劝道:“小姐,您身上的伤还没有养好,连日这般劳神伤身,要不,让下人来守着炉火便是,您回房躺一会儿歇息片刻也好。汤药的煎煮法子,您都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定然不会出错的。”
谢清鸢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只咕嘟作响的药罐,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火候分寸,旁人终究不如我自己守着安心。这汤药是用来清王爷体内淤积的热毒,调养受损的内腑,半点都马虎不得。”
她不求能够亲自进到帐中照料,只求这一碗碗亲手把控火候熬出来的汤药,能够稍稍助他一臂之力,帮他把身子一点点调养回来。
一锅汤药煎煮完毕,时间已然过去了许久。
她拿过干净的纱布,细细滤掉药渣,将温热的药汁,倒进密封妥当的精致瓷瓶之中,封好瓶口,避免路上风吹散热气,损耗药性。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便等候裴昭恒身边的贴身副官,按照之前说好的时间,来到城外的这座客院。
副官是跟随裴昭恒征战多年的心腹,行事沉稳谨慎,为人正直可靠,清楚这背后所有的来龙去脉,也明白县主一片苦心,更懂得严守秘密,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句闲话。
客院的院门外,两人仅仅隔着一道院门,简单交接。
谢清鸢站在门内,并不跨出院槛,由芷兰捧着装好汤药的瓷瓶,递到副官的手上。
“劳烦副官,将汤药带回大营,交给军医查验药性之后,再送入主营。”谢清鸢的声音平静温和,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恃恩骄矜,“汤药之内,皆是调养内腑、清解热毒的药材,还请军医先过目确认,再给王爷服用,万万不可贸然直接进用。”
她思虑周全,并不会直接就让副官拿进去给裴昭恒喝下。军中军医才是负责诊治之人,先交由军医辨明药性,确认配伍没有冲突,再行服用,才最为稳妥,避免不同药材之间相冲,反而对裴昭恒的身体造成伤害。
副官双手郑重接过瓷瓶,神色恭敬,低头躬身回话:“属下记下县主吩咐,定当办妥此事,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说完之后,副官便转身策马,带着汤药赶回军营大营。
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闲谈,没有私下的会面,更没有书信字条夹带其中。仅仅只是汤药交接,公事一般简单利落,守好了男女之间该有的界限。
汤药送进军营,先交到军医手中仔细查验配伍,确认药性平和,与当下王爷服用的药方并不相悖,能够相辅相成,军医心中也暗暗感念县主的一番心意,再将汤药送入主营暖帐之内。
裴昭恒多数时候依旧是昏睡不醒,偶尔短暂苏醒片刻,神志也还有几分虚浮混沌。亲兵便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给他喝下。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一点点在体内化开,缓缓滋养着被重创的内腑。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缓缓流淌而过。
白日里,除了耗费大半时辰挑选药材、守着炉火熬煮汤药之外,谢清鸢也不会整日困守在这座小小的客院之中。
边城军营外围,有一片专门安置受伤普通兵士的伤兵营,这里不在主营之内,属于军营对外的公共区域,往来人多,男女将士、军医杂役都时常走动,在此处活动,并不会有失仪的嫌疑。
她会带上芷兰,去往伤兵营的外围。不去触碰重伤兵士近身换药一类需要避嫌的事情,只在一旁,帮着军医分拣整理各类外敷的伤药,清点包扎用的纱布布条,晾晒草药,整理药务杂事。
戍守北疆的将士,常年在刀光剑影之中搏命,许许多多的士兵身负刀伤箭伤,远离故土,流血受苦。谢清鸢心中常怀悲悯,待人谦和有礼,丝毫没有县主高高在上的架子,做事细致耐心,帮着分担许多琐碎繁杂的活计。伤兵营之中的军医、士兵,都十分敬重她,心中感念她的仁善,只是所有人都被提前叮嘱过,这件事不得向外散播,更不能把县主滞留边城的消息传出去。
北境的白日十分短暂,很快暮色便会笼罩大地。
回到客院之后,谢清鸢简单用过几口清淡的晚饭,便会回到自己的屋中静坐调息。身上的寒疾时不时发作,浑身发冷酸痛,双腿旧伤隐隐作痛,她便静坐屋内,借着炭火的暖意,慢慢调养自己亏虚的身体。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窗外只有北风吹过院落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个时候,她常常会坐在窗前,望着军营大营的方向遥遥出神。隔着遥遥的距离,看不见那座暖帐,看不见帐中人的模样,只能远远望见军营那边,点点灯火在沉沉夜色之中明明灭灭。
脑海之中,总会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雪洞之中那一幕。他浑身伤痕,奄奄一息,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之下,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于这片雪原。每一次回想,心口都不由得一阵抽紧,后怕如同潮水一般,漫遍四肢百骸。
她会忍不住暗自揣测,此刻帐内的他,是依旧陷入沉睡,还是短暂醒了过来?身上的高热有没有退下去?喝下的汤药,有没有稍稍起到作用?冻伤的四肢,会不会依旧刺骨疼痛?
万千牵挂,尽数压在心间,无人可以倾诉,也不能去向任何人打探太多消息。
只有副官每隔一两日前来客院取汤药的时候,谢清鸢才会不动声色,简单问上一两句王爷近日的大体状况,也仅仅只是问问高热有没有平复,脉象是否安稳,不会追问太过细致私密的养病细节。
副官也只拣可以言说的,如实简单禀报几句。
“回县主,王爷今日高热已经退去大半,神志清醒的时辰,比往日多了一些。”
“今日军医搭脉,说王爷脉象较之从前,稳了不少,只是气血依旧亏虚得厉害,还需要长久静养。”
寥寥数语,便已是全部。
得到还算安稳的答复,谢清鸢悬着的心,便能稍稍放下片刻,可依旧不敢彻底松懈。重伤垂危之人,最是容易反复,哪怕一时好转,也有可能骤然急转直下。
时光一天天推移,军营暖帐之内,裴昭恒的身体,在一众军医竭尽全力的医治,加上日复一日汤药的滋养之下,缓慢却实实在在地,一点点好转起来。
最初是反复不退的高热,渐渐平息下去,不再整日浑身滚烫,昏昏沉沉陷入梦魇一般的沉睡。清醒的时辰,越来越长,混沌涣散的神志,慢慢变得清明。只是身体依旧极度虚弱,浑身酸软无力,大多时候,只能半靠在铺着厚软垫的床榻之上,安静闭目调息,说话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每多说几句话,便会觉得气力跟不上,周身疲惫。
身上那些刀剑造成的外伤,一点点结痂,新的皮肉慢慢生长,不再反复溃烂流脓。只是四肢之上严重的冻伤,恢复起来格外缓慢,手脚依旧时常发麻,行动尚且艰难。
短暂清醒的时候,裴昭恒会听副官禀报诸多事情。
他知晓,日日送来的那一罐罐汤药,皆是谢清鸢身在城外客院,亲自筛选药材,守着火候,一点点熬煮出来。
明明二人不得相见,她恪守礼教分寸,连军营大门都不曾踏入,却以这样一种沉默克制的方式,遥遥牵挂,默默出力,盼着他能够早日痊愈。
知晓这一切的时候,裴昭恒靠在软枕之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雪洞之中濒死挣扎的三个月,饥寒交迫,伤痛缠身,无数次以为自己就要埋骨荒原,再也回不到京华故土,再也见不到那个姑娘。他从来没有想到,谢清鸢会孤身千里奔赴北境,踏遍风雪荒原,拼尽心力,将奄奄一息的自己从绝境之中寻回来,如今还滞留在边城城外,日日劳神,为他熬制药汤。
心口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动容,珍重,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他征战沙场,见惯生死,心性早已磨砺得沉稳坚硬,可一想到那个长于锦绣京华的姑娘,熬过四十余天颠簸奔袭的苦痛,熬过三十日雪原风雪的折磨,如今身在苦寒边城,一身伤病,却还要日日为他劳心费神,心底便一阵阵发沉。
他也想过,传信请她早些动身返回上京,边城苦寒,绝非她该久留之地。可转念一想,他心中也明白,以谢清鸢的性子,没有亲眼确认他真正脱离险境,身体真正安稳向好,她定然不会安心踏上归京的路途。若是强行催促,反而只会让她心中更加忧思牵挂。
二人隔着一道军营高墙,遥遥相望,不能相见,不能对话,连一封私下来往的书信,都受礼教束缚,不便传递。所有的惦念,都只能藏于各自心底。
裴昭恒便只能吩咐下去,让副官每次去往客院交接汤药之时,多带上一份军中备好的上好温补药材,送给谢清鸢,叮嘱她万万不可只顾着旁人,忽略自己身上的沉寒旧伤,务必好生调养自身。
副官遵从吩咐,将药材带到客院,转达王爷的叮嘱。
谢清鸢收下药材,道过谢意,依旧没有提出任何想要入营相见的请求,只是依旧日复一日,守着小炉,煎煮汤药,交由副官带回大营。
又过了许多时日。
暖帐之中,裴昭恒的气力恢复得越来越可观。
已经不需要终日卧躺于床榻,能够在亲兵的搀扶之下,慢慢坐起身,也可以扶着帐中的桌案,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在帐内慢慢踱步走动。虽然步伐依旧缓慢,走不了太远,稍久便会浑身乏力,需要坐下歇息,可至少性命之忧,已经彻底消散,内腑损伤渐渐稳住,高热再也没有复发,外伤冻伤都在稳步向好,已经真正跨过了生死那一道关口。
军医每次诊脉之后,脸上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宽慰,连连禀报,王爷已然转危为安,后续只需要长久静心休养,慢慢补足亏损的气血,便能够渐渐恢复往日体魄。
当副官再一次来到客院,把这一番话如实禀报给谢清鸢的时候,压在她心底许久的那块巨石,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
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得以安宁。
亲眼见证着他从奄奄一息,挣扎于生死边缘,到如今可以起身缓步走动,性命彻底无忧,身体大势已定。北境这边,有军医日日看护,有亲兵细心伺候,粮草药材一应俱全,往后只需慢慢静养,已经不需要她继续留在此地日夜悬心。
边城终究不是她久留之处。
上京那边“重病闭门静养”的说法,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若是再迟迟不归,时间拖得太久,难保不会生出别的风波破绽。她滞留北境这件事,一旦泄露,于她,于裴昭恒,于两家,都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非议与麻烦。
心中已经没有了放不下的牵挂,那么,也到了该启程,踏上归返上京路途的时候。
这一夜,谢清鸢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军营那一片灯火,静静坐了很久。
北境的风依旧寒凉,吹过窗沿,可她的内心,却一片平和安稳。
这一段惊心动魄的边城时光,到这里,便该画上句号。
第二日,谢清鸢吩咐芷兰,收拾好随身的行囊物件,把剩下的药材妥善整理妥当,一部分留给边城伤兵营的军医,留给受伤的兵士使用,余下的收好带上,留着回到上京之后,继续调理自己身上的寒疾旧伤。
她让人传消息告知副官,自己不日便会动身,启程返回京华。
军营暖帐之内,副官将这一则消息禀报给裴昭恒。
裴昭恒正扶着桌案,慢慢在帐内缓步走动,听见这话,脚步骤然顿在了原地。
他沉默许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很想出营,去见她一面,亲口与她说几句话。可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礼教规矩横在二人之间,未婚的身份摆在眼前,若是二人此刻私下相见,一旦消息走漏,便是一场轩然大波。
千言万语,到了最后,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他唤来副官,细细交代下去,调拨稳妥的护卫,备好坚固安稳的车马,备齐一路上需要用到的干粮、御寒毡毯、各类温补药材,沿途层层安排妥当,务必保证谢清鸢千里归京这一路,路途安稳,不受风霜惊吓,不受半点委屈波折。
动身离开边城的那一日,天色晴朗,风雪尽消,万里长空一片明净。
谢清鸢登上马车之前,回身遥遥望向军营大营的方向。
厚重的营墙阻隔视线,看不见帐内的那个人。
隔着遥遥的距离,千般惦念,万般牵挂,都化作了心底无声的一句祝愿。愿他在北疆,能够安心静养,伤势一日好过一日,愿边境烽烟早日平息,战火早日落幕。
片刻凝望之后,她收回目光,弯腰,踏入马车之中。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边城的天地,隔绝了身后那一座军营。
车轮缓缓转动,马蹄声声,车马队伍,驶离这座洒满风雪记忆的边城,向着千里之外繁华的上京,一路行去。
暗处,裴昭恒手下分出的一部分心腹暗卫,悄然随行,隐匿在道路两侧,一路暗中护送,护佑马车一路平安,避开盗匪与各类潜在的凶险。
军营高高的城墙之上,裴昭恒一身素色便袍,在亲兵的搀扶之下,静静立在高台之上。
他的身体尚且虚弱,站久了便会一阵阵气力不支,可依旧伫立在寒风之中,远远望着那一道车马队伍,一点点向着远方道路行去,越走越远,渐渐变成地平线上小小的一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北境的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情绪,安静伫立,久久没有移步。
两两相望,咫尺,却依旧如同远隔山河。
上京的风波,还在前方静静等候。待到车马踏入上京城门,这一段北境风雪的经历,也终将一点点浮出水面,搅动起京城无数人心底的波澜。周嬷嬷心中那一层存留已久的顾虑与芥蒂,也终将在知晓全部真相之后,迎来彻底的动摇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