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撑着阵台站起来。胸腔里骨擦音又响了一下,他顿住步子缓了几息。墨泽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步,等他跟上才继续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通道里出来,回到魂骨岭北侧的断崖上。
天快亮了。
崖底翻涌的迷雾在晨光里泛出层淡紫色的光泽,冥鸦还在头顶盘旋,嘎嘎叫着。墨泽禹站在崖边伸展了一下右臂,深吸了口气:“嗯——活了。”
宋亦坚站在他旁边半步之后,看着远处的天边。人界的晨光从迷雾缝隙里漏进来,把魂骨岭灰色的岩石照出一点暖意。
“墨泽禹。”
“嗯。”
“谢谢你。”
墨泽禹回头看他。晨光里宋亦坚的白衣上血迹干涸成暗褐色,脸是苍白的,眼底却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松快。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弧度,大概是真的在笑。墨泽禹看了他两秒,转过身来对着他,右手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有点儿重。
“少说这些废话。以后路还长着呢。”
“嗯。”
“荒古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据说去过的没一个活着回来。”
“怕了?”
“怕什么怕。”墨泽禹嗤了一声,“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死里头,魂骨岭的冥鸦还能隔着整个魔域飞过去吃肉不成。”
“那走吧。”
“走。”
墨泽禹在前面带路,往魂骨岭东侧的山道走去。宋亦坚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和来时一样,大约两步。晨光从侧边照过来,把两个长长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岩石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山洞确实隐蔽。入口被一丛枯藤盖着,墨泽禹用右手拨开,侧身挤进去。洞里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坛封着泥的酒。墨泽禹一屁股坐进干草堆里,左臂搁在身侧,长出一口气。
“到了。你先躺会儿,我去寻些伤药。”
“你左臂断了还去寻药。”
“血河旁边长着一种紫草,碾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生肌特别快。我熟得很。”
“你坐着。”宋亦坚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摸出个小瓷瓶,“从昆仑虚带下来的回春丹。你先吃一颗,左臂的断骨能长回去些。”
“你身上带着药还让我给你用布带缠?”
“你自己没问。”
“宋亦坚你这张嘴……”
墨泽禹骂骂咧咧地接过瓷瓶倒了一颗吞下去,靠在洞壁上。回春丹入口即化,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左臂的白骨边缘果然开始缓慢地长出新的肉芽。他舒服地吁了口气。
两人在洞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晨光渐渐盛起来,从藤蔓缝隙里漏进一线金黄。宋亦坚靠着另一侧的洞壁闭着眼,呼吸绵长。墨泽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苍白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看他衣摆上干涸的血迹,看他怀中揣着的那截断掉的剑穗。
“宋亦坚。”
“嗯。”
“你那截剑穗——等回头我找根新丝给你重新编上。九转灵丝魔域没有,但血河底下有种赤蚕丝,韧度差不多。”
宋亦坚睁开眼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墨泽禹别过脸去,“我是怕你以后揣着断穗子到处走寒碜。”
“行。”宋亦坚把怀中断穗摸出来递过去,“那你收着。编好了还我。”
墨泽禹接过来攥在手里。断穗的灵丝触感滑凉,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分不清是宋亦坚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把它塞进自己怀中贴身的暗袋里,拍了拍。
“行。等伤养好了编。”
“嗯。”
洞里安静下来。地火温热从岩石深处缓缓透上来,合着晨光,把两个浑身是伤的人拢在一方小小的暖意里。
墨泽禹闭着眼,嘴角翘着。宋亦坚也闭上眼,眉宇间那道悬针纹浅浅地化开了一点。
山洞外面的魂骨岭上,冥鸦盘旋着落回巢中,迷雾渐渐散了。人界的太阳升起来,把整个魔域灰紫色的瘴气照得透亮。远处的焚渊火口还在吞吐岩浆,血河还在奔流,修罗族旧都的废墟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晨光。
这一天和千年来任何一个日子都不太一样。
灭魔大阵碎了。
仙魔之间那道天规裂了一条缝。
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人背靠着山洞的石壁,呼吸渐渐匀长,在同一个晨光里睡着了。
六界还在转。
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墨泽禹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洞口的藤蔓缝隙里漏进来更多光,照得他眯了眯眼。他动了动左臂,断骨处已经长回去大半,新肉芽覆盖在骨面上,痒痒的。回春丹果然好用。
他偏头去看宋亦坚。
宋亦坚靠着洞壁睡得沉。胸口的伤让他的呼吸比平常浅一些,但平稳。苍白的脸上那些小擦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道悬针纹彻底没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有点像当年苍梧山溪边那个十五岁少年的样子。
墨泽禹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洞里钻出去,拨开枯藤,站在外面伸了个懒腰。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魂骨岭特有的硫磺气,和远处人界飘过来的草木香混在一起。
他摸出怀中那截断掉的剑穗,在晨光里摊开手掌看了看。九转灵丝编的穗尾有些散了,丝线绞在一起打着结。他用右手的指尖慢慢把结一一挑开,把散乱的丝线重新理齐,然后仔细地揣回去。
“慢慢来。”他自言自语,“反正日子还长。”
洞里面有动静。宋亦坚大概醒了,正在撑着自己坐起来,喘了两声。墨泽禹转身拨开藤蔓钻回去,看见宋亦坚靠着洞壁看他,眼底还有些刚醒的朦胧。
“醒了?”
“醒了。”
“那行。”墨泽禹坐回干草堆里,从角落里捞出那坛泥封的酒拍开,闻了闻,“嗯,还是我师父当年埋的。你喝吗?对活血有好处。”
“你左臂刚长回去不能喝酒。”
“啧。管得宽。”
宋亦坚弯了下嘴角。晨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金色的一小片。墨泽禹把酒坛放下,靠着洞壁,歪着头看他。
“宋亦坚。”
“嗯。”
“以后的路——咱们一起走啊?”
“好。”
“你不许说反悔。”
“不说反悔。”
“行。”墨泽禹咧嘴笑了,伸出右手,“说定了?”
宋亦坚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有烧伤留下的红痕。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握上去。两个人的手在晨光里交握,用了些力,虎口对虎口,指节相抵。
“说定了。”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