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偏过头看他。墨泽禹的侧脸在地火的光里轮廓分明,嘴角还有血,左臂露着白骨,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现在知道了。”宋亦坚说。
“知道什么。”
“你心里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墨泽禹愣了一瞬。然后他把头往后靠在阵台的残石上,闭上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宋亦坚——你还是老样子。说话永远挑最准的那句说,一戳一个窟窿。”
“是你太容易被我戳。”
“滚。我堂堂魔主……”
“你堂堂魔主左臂白骨都露出来了还嘴硬。”
“……闭嘴调你的息吧。”
穹洞里安静下来。地火缓慢流淌着,把两个浑身是伤的人拢在温热的红光里。外面魂骨岭的迷雾还在翻涌,魔域的百族还不知道灭魔大阵已经碎了,仙界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但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此刻此处,只有两个人,背靠着上古杀阵的废墟,并肩坐在万渊深处。
“哎。”墨泽禹闭着眼忽然开口。
“嗯。”
“苍梧山那年的果子——山里的野猕猴桃,酸得很。但你当年吃了俩都没皱眉头。”
“我记着。你蹲在溪边洗了十几个,自己吃完还非要塞给我。”
“我那是大方。”
“你那是酸倒了牙不好意思一个人扛。”
墨泽禹笑出了声。声音在穹洞里荡开,把那些残存的仙文余烬都震落了些。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嗓音低低的:“宋亦坚,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
“有用。”墨泽禹睁开眼看他,目光很认真,“你帮我记着。以后我要是被这破世道磨变了形,你拿这些事儿来敲我。”
“行。”
“说定了?”
“说定了。”
……
穹洞里安静了很久。
地火从四壁的缝隙里缓慢渗出来,幽红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丹田。两人并肩靠坐在残破的阵台根部,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墨泽禹断掉的左臂被他用灵力暂时封住了痛觉,白骨还在外面露着,但他好像不大在意,只是把那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穹顶的岩石纹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宋亦坚先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些力气,但胸腔里骨擦音还在,每说一句话都带出一点细微的响动。
“怎么办——先睡一觉吧。”墨泽禹打了个哈欠,“三天没合眼了。你也是。”
“我是说你以后。魔域的百族知道你为了毁阵把修罗族旧都底下那个阵眼炸了,他们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他们只会知道我墨泽禹保了他们的命。灭魔大阵碎了的消息传出去,百族只要还有脑子就知道谁干的。”墨泽禹偏过头来看他,“倒是你。你回不去昆仑虚了。”
“我知道。”
“你打算去哪儿。”
宋亦坚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把被抹去印记的佩剑,剑身上昆仑印的位置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灵丝剑穗断了散在脚边的碎石里,九转灵丝编的东西在地火的光下泛着细碎的亮。他伸手把断掉的剑穗捡起来,想了想,揣进了怀中。
“不知道。”他说,“也许去人界。也许去荒古墟。总有个地方可去。”
“荒古墟?你去那儿干什么。”
“听说那里刻着六界分裂的真相。上古天道的规则源头也在那儿。我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
“嗯。”
墨泽禹啧了一声,拿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起到一半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蹲回去。“你等会儿——靠。这胳膊回头得去血河泡三天才能长回来。你先别走,等我伤好点再说。”
“你伤好点干什么。”
“陪你一起去啊。”
宋亦坚转过头看他。墨泽禹脸上还挂着龇牙咧嘴的表情,但眼神不像是说笑。他在说“陪你一起去”的时候语气随便得跟说“今晚吃啥”差不多。
“你魔主的位置不坐了?”
“坐不坐有什么分别。魂骨岭百族又不是离了我就活不了。当年没我的时候他们也在打,有了我还在打,回头没了我说不定还少打两场。”墨泽禹用右手拽了拽自己断掉的左臂,试着活动了两下,嘶了一声,“反正灭魔大阵已经碎了,百年之内仙界再想布这种规模的杀阵也得重新攒材料。魔域暂时是安稳的。我抽身走个一两年没问题。”
“你跟着我去荒古墟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墨泽禹终于站起来了,右臂撑着一块残石稳住身形,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坐在阵台根部的宋亦坚,“你这人话太多了。我说陪你去就陪你去,哪那么多为什么。”
“墨泽禹。”
“嗯。”
“你身上的伤比我重。”
“谁说的。你断了多少根肋骨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丹田那道灵脉裂痕不养半年能好?还有你手掌上那道口子,我缠的黑布带你换了没有?你就这么渗着血跟我说话你不疼啊?”
宋亦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黑布带确实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在往外滴。他其实已经感觉不太到疼了,大概是疼过了头之后的麻。但他没说。墨泽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用右手又从袖子里扯了条新的布带出来。
“手。”
宋亦坚把手伸过去。墨泽禹低头给他换布带,动作不太熟练,左臂又不方便,绕了两圈才缠紧。他垂着眼皮,眉间有极细的一道皱痕,嘴唇抿着,大概是疼得。
“你手抖了。”宋亦坚说。
“没抖。是这布带太滑。”
“你手在抖。”
“——行行行我手抖。换你左臂白骨露在外面你抖不抖。”
“没露过白骨。”
“……你能不能少气我两句。”
宋亦坚弯了弯嘴角。墨泽禹抬头瞪了他一眼,把布带打了结,用力扯了一下。宋亦坚疼得倒抽了口气。
“行了。”墨泽禹松开手站起来,“现在走不走。趁你师父还没改变主意调人回来抓你,咱俩赶紧撤。”
“去哪。”
“找个地方睡一觉。你身上这伤不调理三天别想赶路。魂骨岭东侧有个山洞,以前我跟我师父躲清静的地方,百族没人知道。先去那儿养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