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裂纹在加深。墨泽禹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一条条崩开,魔气从裂缝里往外泄。他想起师父季无咎最后的样子——浑身浴血,断了一条手臂,却还是把仅有的一点护体灵力裹在他身上把他推出重围。
师父当时疼不疼。
肯定疼。但师父没吭声。
墨泽禹也没吭声。
他死死盯着阵台中央的黑石,把自己的修为,魔气,命,一股脑往注灵孔里填。裂纹贯通了石体一半,三分之二,四分之三。
阵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穹顶的岩石簌簌往下落,通道方向传来爆破般的声响。墨泽禹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通道入口处的封锁术纹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了。
淡金色的灵力从通道里涌进来,温和却不容抗拒。一个清癯的身影从金光里走出来,白髯过胸,鹤氅飘然,面容平静得近乎无情。
云鹤真人。
昆仑虚第十二代掌教,宋亦坚的师父。
“亦坚。”云鹤真人的目光越过墨泽禹,落在阵台后方正在调息的宋亦坚身上,“为师料到了。焚渊的阵眼被毁之后,为师就知道是你。”
宋亦坚撑着石壁站起来。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喉间腥甜翻涌。“师父。”
“你一路从昆仑虚跑到魔域,损了三处阵眼,耗了三天两夜。身上天雷鞭的伤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灵脉那道口子现在漏了多少灵力出去你自己算过没有。”云鹤真人声音平静,“亦坚,回来。你若此刻收手,为师可以当作此事未曾发生。”
“师父。”
“回昆仑虚,你的位置还在。”
宋亦坚闭了闭眼。
云鹤真人的灵力已经漫进穹洞,淡金色的光芒在阵台周围缓缓凝聚,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收拢。墨泽禹还在和黑石对抗,那颗人头大的黑石裂纹到了四分之三处就停住了,缺的那一分力靠他一个人填不上去。而云鹤真人的灵力正在往阵台上灌注——他在反向加固阵眼,把墨泽禹震开的裂纹往回补。
“师父。”宋亦坚睁开眼,“您说的正道,您守的道,到底是什么。”
云鹤真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您教我的第一课说,修士修的是护佑苍生的心。我记了二十年。每一剑出手我都问自己——这一剑下去护的是谁。灭魔大阵一启动,魔域千万生灵化为灰烬,这其中有多少是苍生?您告诉我。”
“魔域浊气浸染,生灵早已失了本心。”
“焚渊的火脉里有火精,血河沿岸的孤儿收了墨泽禹的抚恤长大,修罗族旧部战死后家属领双份供养。这些生灵失了本心?还是您不愿看?”
云鹤真人的面色终于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丝裂痕,像千年不化的冰面上落了一滴温水。
“亦坚,你入魔了。”
“我没有入魔。我只是不想闭着眼睛活了。”
宋亦坚把剑拔了出来。
昆仑虚首席弟子的佩剑,剑身上刻着昆仑印和九转灵丝编的剑穗。他握着这把剑,剑尖朝下,插进自己脚下的岩石里。手腕一转,剑身上的昆仑印记被他生生抹去。灵丝剑穗断了,散落在黑亮的岩石上。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昆仑虚弟子。”
云鹤真人看着那把被抹去印记的佩剑,面容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静:“那便以叛徒论处。”
他抬手。
漫天的金色灵力朝宋亦坚压下来。
墨泽禹在阵台那边喊了一声:“宋亦坚——!”
宋亦坚没有躲。
他迎着云鹤真人压下来的灵力站直了身子,丹田里那道裂痕在正阳灵力的灌压下裂得更开,疼得他视野发白。但他没退。他左手按上阵台边缘,把自己仅剩的灵力往注灵孔里灌——他要帮墨泽禹把最后四分之一的裂纹震开。
云鹤真人的灵力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山。宋亦坚听到自己肋骨响了,大概断了两根。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阵台上被地火烤得嘶嘶作响。
“亦坚——”云鹤真人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你不怕死吗。”
“怕。”宋亦坚咬着牙答,“但是师父——这世上有比死更不能退的事。”
黑石的最后一道裂纹豁开了。
“咔嚓”一声巨响,人头大的墨曜石从正中央裂成两半,裂口参差不齐,边缘灼烧成灰白色。阵台上所有上古仙文同时熄灭,穹洞里的金色灵光倏然消散。云鹤真人往后退了半步,鹤氅上沾了一层阵台崩裂时溅出的碎石尘灰。
墨泽禹跪在阵台右侧,双手撑着岩石大口喘气。他的左臂从肘部往下皮肉翻卷,露着白骨,经脉全断了。但他还醒着,还在喘,还看着宋亦坚那边。
宋亦坚也跪着。
他双手撑着阵台边缘,脊背上的白衣被血洇透了一大片。肋骨大概是断了不止两根,呼吸时胸腔里有细微的骨擦音。他抬起头来看向云鹤真人,嘴角的血还在一股股往外渗。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阵法废了。魔域保住了。”
云鹤真人站在原地。
淡金色的灵力从他周身缓缓退潮般收回。他看着面前这个他最寄予厚望的弟子——浑身是伤,跪在废墟里,一身白衣染成红褐色,眼睛里却有一种他多年未见的清亮。那种清亮云鹤真人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弄丢的了。也许是某次长老阁会议上默许了某个构陷时,也许是某道灭魔调令上按下私印时。他在这座山上坐得太久,久到忘了山下还有溪水潺潺,还有洗果子的少年,还有干干净净的夏天。
云鹤真人转过身。
“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但他临走时脚步停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踏进了通道的阴影里。淡金色的灵力追着他撤去,穹洞恢复了地火幽红色的原貌。
墨泽禹趴在地上笑了两声。笑起来牵动胸口不知哪处伤,又咳出一口血,但他还是在笑:“宋亦坚……你把你师父……气走了。”
宋亦坚弯了下嘴角:“嗯。”
“你把昆仑虚首席弟子的位置……也弄没了。”
“嗯。”
“你为了我这个魔头……叛了正道。”
“为了苍生。”
“嘴硬。”墨泽禹抬了抬下巴,用尽力气挪过去,靠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背靠着残破的阵台,并肩坐在穹洞里,地火幽红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四壁上,叠在一起。“行吧。为了苍生。为了苍生你宋亦坚从今往后就是仙界的叛徒了,以后跟我一样人人喊打。”
“你当年被人人喊打的时候——什么感觉。”
“……”墨泽禹沉默了一会儿。他仰头看着穹顶被地火映红的岩石,声音难得正经了些。“一开始挺难受的。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后来跟我师父那几年,他教我——别在意别人怎么喊你。你心里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