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温正克制的面容照出几分少年时的影子。“因为你蹲在那儿洗果子洗得太专心了。像只守食的松鼠。我就想——这个人如果是魔，大概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魔。”
墨泽禹笑出了声。声音在废墟里荡了几下，惊飞了几只栖在暗处的蝠鸟。“你才像松鼠呢。你当年板着脸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也鼓着，跟藏了一嘴松果似的。”
“我没有。”
“你有。哎宋亦坚你不知道你板脸的时候有多好笑。明明气得不行还非得绷着，嘴角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被人欠了三辈子债。”
宋亦坚偏过头去看他。月光下墨泽禹笑得肩膀都在抖，那股子混不吝的鲜活气儿又从他身上冒出来了，把魔主该有的阴沉架子冲得干干净净。宋亦坚嘴角动了动，最后也弯起来。
“你笑什么。”墨泽禹收了笑看他。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听见你笑了。”
墨泽禹的笑停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宋亦坚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声音又恢复成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废话。六年来你见过我几回？哪回见面不是隔着三百丈的战场你瞪我我瞪你？谁能对着战场笑得出来。”
“也是。”
“行了别在这儿忆往昔了。”墨泽禹站起来，朝宋亦坚伸出手，“最后一个。干完这票，这阵就废了。你回你的昆仑虚继续当你的正道盟主，我回我的魂骨岭继续当我的大魔头，以后该打打该杀杀——至少这一回，咱俩没白认识一场。”
宋亦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还缠着刚才替他包扎的黑布带，指尖有些烧伤的痕迹。他握住，借力站起来。两人的手交握了一瞬，然后同时松开。
“走吧。”宋亦坚说。
“走。”
……
魂骨岭正下方的阵眼藏在岭体最深处的一条天然熔岩通道里。通道入口被季无咎当年亲手封过，用的是魔尊级别的封锁术，寻常魔族根本打不开。墨泽禹站在封口前面，手按上去，术纹亮了亮又暗下去。
“我师父封的。”他说，“六界之内能解开的不超过三个人。我算一个，仙界有个，荒古墟那边不知道有没有。”
“谁。”
“——你师父云鹤真人。”
宋亦坚沉默了一瞬：“他会来？”
“如果他发现阵眼被动了三处，一定会亲自过来看。最后一个阵眼在魂骨岭正下方，他不可能放心交给别人。”墨泽禹手上施力，封锁术纹一层层解开，“所以我们得快。”
熔岩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穹洞。穹顶高达数十丈，四壁的岩石被万年的地火烤得黑亮反光。正中央立着一座阵台，比前三个加起来都大。阵台通体由荒古墟出产的墨曜石铸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上古仙文，中心嵌着的黑石足有人头大小。
墨泽禹绕着阵台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
“这处阵眼已经开始灌灵力了。”
宋亦坚快步走过去看。阵台侧面的注灵孔里确实有灵力流动的痕迹，淡金色的，是昆仑虚正阳心法的灵力气息。“我师父的灵力。”
“他提前启动了魂骨岭这处。可能前三个阵眼被毁的信息传回仙界后，他就知道有人要从内部破阵。”墨泽禹盯着阵台上缓慢流转的金色灵光，“灌了至少两天了。如果这处黑石彻底激活，其他三个被毁的阵眼可以被它重新辐射激活，我们前面白干。”
“那就现在毁。”
“宋亦坚，这处阵台的灵力储备是前三处的三倍。我们两个人同时对冲，灵力的消耗也是三倍。你丹田上那道裂痕撑不住。”
“撑得住。”
“你嘴硬——”
“墨泽禹。”宋亦坚打断他，语气平稳，“撑不住也要撑。这处不毁，前面三处白毁。灭魔大阵照样能启动，万魔照样要死。你觉得我还有退路吗？”
墨泽禹看着他。穹洞里地火的光映在宋亦坚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出几分不正常的潮红。他掌心缠着的黑布带已经渗血了，指节因为握剑用力而泛白。这个人一路从昆仑虚下来，穿过魂骨岭的迷雾，炸焚渊拆血河踏废墟，身上带了三道天雷鞭的旧伤和一道灵脉裂痕，掌心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站在魂骨岭正下方的穹洞里，对他说“撑不住也要撑”。
墨泽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师父季无咎把他扔出血河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师父当时浑身是血，搂着他的肩说：“泽禹，这世道坏人很多，但你要信——总有几个干净的。碰上了，别弄丢。”
墨泽禹当时满眼是泪看不清师父的脸，只记得师父掌心最后那一点温度。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这个人就是师父说的“干净的”。这人身上到处都是伤，每一道伤都是为了别人。
“行。”墨泽禹开口，声音有点哑，“干。但是宋亦坚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先灌。等你灵力耗到六成以下换我来，你退到旁边调息。”
“灌灵力的过程中断，已经灌进去的会反噬。”
“我替你扛反噬。”
“不行。”
“我说行就行。”墨泽禹的声音不容反驳，“你伤成这个样子如果非要硬撑到灵力耗尽，最后黑石没碎你人先倒了。到时候我一个人扛整座阵台的灵力冲撞？你想想清楚谁更划算。”
宋亦坚沉默了。
墨泽禹没等他回答，已经走到阵台右侧站定。他把外袍褪了扔在地上，只穿贴身的玄色内衫，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新伤在地火的光里格外扎眼。
“来吧。”他说。
两人同时出手。
正阳灵力和暗渊魔气再次灌入注灵孔。阵台中央那颗人头大的黑石剧烈震颤起来，表层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但同时，阵台上那些上古仙文也跟着亮了，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从黑石内部朝两人推来。
墨泽禹额角青筋暴起。他感觉到宋亦坚那边的灵力输出在某一刻明显弱了一下——那道灵脉裂痕撑不住了。
“换！”他吼了一声，左手依然维持着灌灵力的姿态，右手猛地按上宋亦坚的手臂将他往后推。宋亦坚踉跄退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同一瞬间，所有本该由宋亦坚承接的灵力反噬全部转压到了墨泽禹身上。
墨泽禹闷哼了一声，膝盖猛地弯了一下又撑直。他咬着牙把两道对冲的灵力全部用自己一个人的经脉扛下来，右手掌心的皮肤在灵力的灼烧下嗤嗤冒烟。
“墨泽禹——”
“别过来！你调你的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