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往血河方向去的那段路比焚渊好走些,至少不那么热。两侧石壁上偶尔渗下水珠,暗红色的,应该是血河的地下水脉洇过来的。墨泽禹走在前面,宋亦坚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你刚才说我被罚天雷鞭的事——谁告诉你的。”
“魂骨岭的情报线。”墨泽禹没回头,“昆仑虚里但凡跟你有关的消息,我这边都会筛一遍。你上次冰裂谷回去被参了一本我也知道。”
“你在我身边安了眼线?”
“算不上眼线,就是有几个愿意传话的散修。你要觉得冒犯我现在就让他们撤。”
“……不用。”宋亦坚停了一拍,“留着吧。以后有什么事你也能及时知道。”
墨泽禹的脚步忽然乱了半步。
他猛地回过头,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什么别的。宋亦坚被他盯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宋亦坚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留着吧。”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以后有什么事你也能及时知道……”
墨泽禹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别过脸去,抬手蹭了蹭鼻子。“行。你这句话我记住了。你别到时候反悔。”
“我不反悔。”
两人继续走。密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只剩脚步落在湿滑石面上的声响。墨泽禹忽然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些:“宋亦坚,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说话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说的话你自己可能不觉得有多重,听的人会记一辈子。”
宋亦坚没接话。
血河断魂弯到了。墨泽禹蹲在暗处往河道方向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阵眼那边的守卫比焚渊多两倍,至少五个夜叉族的高手。我认得领头那个,上次修罗族叛乱时站在对立面的。他看见我大概会直接动手。”
“绕过他们呢?”
“绕不过。阵眼在河心那个旋涡正中央,要过去只能从河面上走。夜叉族水性比鱼还好,在血河里跟他们打等于找死。”
宋亦坚想了想:“调虎离山。”
“嗯?”
“你出去露个面,把他们引开。我趁空档摸到河心毁阵眼。”
“你一个人?”墨泽禹皱眉,“河心那个阵眼比焚渊的大,一个人灌灵力毁不掉,至少得……”
“我知道。所以我只需要先把阵基上的保护符文破了,等你甩掉追兵回来汇合,再用两道灵力对冲碎黑石。”
墨泽禹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确定你扛得住?”
“三道天雷鞭都扛过来了。几个夜叉族追不上我。”
“宋亦坚你嘴硬起来真是……”
“行了,去吧。”宋亦坚按上剑柄,往河道侧翼的阴影里挪了半步,“你出去就喊——往东跑,跑快些。”
墨泽禹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用力不大,但宋亦坚感觉他掌心烫得很,大概是在焚渊时烫伤还没退。墨泽禹收回手,转身走出阴影,踏上血河边裸露的礁石。
“夜叉族的——”
他声音一扬,恢复了魔主该有的那种带着压迫感的气势:“谁让你们守在这儿的。这阵眼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夜叉族看管了?给我滚出来说话。”
河道里哗啦啦一阵水响。五道黑影从血河暗涌中浮出,领头那个一看清墨泽禹的脸,脸色就变了:“墨泽禹?你不在魂骨岭待着跑这儿来……”
“魂骨岭是我家,我想在哪儿待在哪儿待。你们呢?焚渊那边的阵眼都有人动了你们还在这儿傻站着?巡逻巡逻巡到哪儿去了?”
“阵眼有人动?”领头夜叉神色一凛。
“焚渊,被人砸了。我亲自过去看的,刚到。”墨泽禹面不改色,“现在赶紧跟我去焚渊查怎么回事。杵在这儿发什么愣。”
五名夜叉对视一眼。领头那个犹豫了半息,最终还是命令:“走。”
五道黑影跟着墨泽禹往东去了。宋亦坚在阴影里等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提气掠出,足尖在血河水面上连点七下,落进河心旋涡中央的石台。
保护符文比焚渊那边复杂许多。宋亦坚左手按在石台边缘,正阳灵力渗进去逐层拆解。拆到第三层时手腕上的旧伤开始发疼,丹田那道灵脉裂痕跟着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没停。
半个时辰后,石台表面的蓝光一层层暗下去。保护符文的最后一层裂开时,宋亦坚喉咙里泛起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墨泽禹回来的时候看到他靠着石台坐着,指缝间渗着血。
“你手怎么了。”
“拆符文的时候磨破了皮。”
“你当我瞎?”墨泽禹一把拽过他的左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而过,像是被什么锐利的符文反噬划开的,“这叫磨破皮?你管这叫磨破皮?”
“比天雷鞭轻多了。”
“你——”墨泽禹气结,从袖中扯出条黑布带把他掌心缠紧,“行。你嘴硬。等你灵力耗干死我面前了我给你收尸,别指望我哭坟。”
“你哭过吗。”
“……没有。哭什么哭,谁像你们正道修士一样动不动抹眼泪。”
“我也没抹过。”
墨泽禹缠布带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衣领里:“你没哭过是因为你忍得住。我都懂。”
两人合力把血河阵眼的黑石震碎。
第三处魔域腹地的阵眼在修罗族旧都废墟底下。两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深夜,废墟里散落着白骨和断刃,月光从坍塌的穹顶裂口漏下来。这处阵眼藏得最深,但守卫反而少,只有两个老修罗兵守着。墨泽禹过去打了个照面就解决了,全程没惊动任何人。
黑石碎掉的时候,宋亦坚靠在残壁上坐了很久。墨泽禹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他背后。
“还剩最后一处。”墨泽禹说。
“嗯。”
“魂骨岭正下方。咱们来的地方。”
“嗯。”
“所以咱们现在要回去炸自己的老窝了。”
宋亦坚弯了下嘴角:“嗯。”
墨泽禹也笑了。两个人坐在修罗族旧都的废墟里,头顶是千年前的残砖断瓦和一方窄窄的夜穹,身周是白骨和暗影。墨泽禹忽然说:“宋亦坚,你记不记得苍梧山那个夏天。”
“记得。”
“那年你十五我十四。你从昆仑虚下来历练,我从魂骨岭偷跑出去瞎逛。咱俩在溪边遇见,你按着剑柄瞪我,我还以为你要砍我。”
“我本来要砍的。”
“那你后来怎么没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