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骨岭北侧断崖底有条密道。
这条密道墨泽禹没跟任何人提过,连他师父季无咎都不知道。还是他十七岁那年误闯迷雾深处,被荒古墟漂过来的时空残片裹进去,差点碎在虚空乱流里,最后跌跌撞撞爬出来时撞进这条通道。通道另一头直通焚渊火口的侧翼,当年上古布阵的工匠留下的工程暗道,被地脉变动掩埋了大半,但主体结构还在。
墨泽禹在前面走,宋亦坚跟在半步之后。
通道里很暗,两侧石壁上隐约可见上古仙文刻的阵法纹路,剥落得厉害,只剩些断断续续的笔画。墨泽禹从腰间摸出一颗血河夜明珠攥在手里,珠子发出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丈内的路。
“你以前来过这儿?”宋亦坚问。
“嗯。十七岁那年被时空残片卷进来的,差点死里头。后来每次走这条道都要做两天的心理准备,太他娘的黑了。”
“你怕黑?”
“我不怕黑。我怕黑里面突然窜出个什么玩意儿,我堂堂魔主被吓一跳多丢人。”
宋亦坚在那点儿暗红色的光里看了他一眼。墨泽禹六年来身上的变化不多,眉眼还是那副桀骜敞亮的样子,就是眼底常年挂着点儿没睡够的阴影,大概是魔域这些年的烂事把他熬的。他说话的语气倒还和从前一样,一股子混不吝的随便劲儿,好像这不是去炸上古杀阵,而是去后山摸两个野果子。
“你看我干什么。”墨泽禹头也不回。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话没说。宋亦坚,咱俩都这交情了,你吞吞吐吐给谁看呢。”
宋亦坚沉默了两步远。
“季前辈——他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墨泽禹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宋亦坚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走,声音平稳:“被仙界围杀的。七名长老带队,三千修士封山,我师父杀穿重围把我扔出血河才倒的。”
“……那年你多大。”
“十六。”
宋亦坚没再问。
通道忽然开阔起来,前方隐约透出红光,温度急剧攀升。墨泽禹收了夜明珠,拽着宋亦坚的袖口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别走正中,脚底下有焚渊渗上来的火脉,踩着能把你鞋底烧穿。”
两人贴着石壁侧身挤过一段极其狭窄的裂缝,裂缝对面豁然开朗。焚渊。
万渊魔域最炙热的地脉核心。
头顶是翻滚的岩浆穹顶,红色的流火像瀑布一样从四面八方垂落,中间围着一座石台。石台表面刻满符文,中心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石。灭魔大阵的第一处阵眼。
墨泽禹站在裂缝边缘观察了会儿。
“阵基完整的。启动符文的灵力还没灌进去,现在毁还来得及。但需要两个人同时从两侧灌入相反的灵力对冲,把黑石里的核心符纹震碎。一个人不行,会反噬。”
宋亦坚走到石台左侧:“我左边。”
墨泽禹走到右侧:“行。听我数,三二一。”
两人同时出手。
宋亦坚左手平推,至纯正阳灵力凝成一道白练灌入石台左侧的注灵孔。墨泽禹右手并指为刀,暗渊魔气化成一缕黑线钻入右侧。两股灵力在石台内部的黑石上撞在一起,黑石猛地震颤起来,裂纹从中心往外蛛网般蔓延。
就在裂纹即将贯通整块黑石的瞬间,石台表面忽然亮起一层蓝光。
墨泽禹脸色一变:“操——有警报禁制。”
“别停。”宋亦坚咬牙,“继续灌,黑石马上碎了。”
“你知道这警报传到长老阁需要多久?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仙界就知道有人动了焚渊阵眼,到时候整个墟渊的驻军都会调动……”
“我知道。但黑石必须碎。继续。”
墨泽禹骂了句脏话,手上加力。
黑石在两道对冲灵力中间剧烈震颤了十几个呼吸,终于“咔嚓”一声裂成两半。石台表面的符文光芒骤然黯淡下去,穹顶上垂落的流火岩浆似乎也减弱了几分。墨泽禹收回手,手背上烫出几道红痕。
“碎了。”
“嗯。”宋亦坚收回灵力时脸色白了一瞬,正阳心法消耗不小,“走。去下一个。”
“宋亦坚你脸色不对。”
“没事。走吧。”
墨泽禹站着没动。他盯着宋亦坚看了两个呼吸,忽然抓住宋亦坚的手腕把人往跟前一带。宋亦坚没防备,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墨泽禹的拇指按在他脉门上,两息之后松开。
“你半个月前刚受过伤。”
“小伤。”
“你丹田灵脉上有裂痕,这叫小伤?你拿正阳心法灌阵眼的时候那道裂痕在往外渗灵力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烧干?”
宋亦坚把手抽回来,神色平淡:“昆仑虚内部处置叛徒的手段。我前些日子拒签了一份出征魔域的调令,周凛霜上奏说我“心志动摇”,云鹤真人罚了我三道天雷鞭。灵脉裂了一道,养半月就好了。”
“……你师父打你。”
“戒律如此。拒签调令确实有违门规。”
“门规?宋亦坚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讲门规?”墨泽禹声音陡然拔高,在焚渊的岩浆轰鸣里依然清晰,“你师父要屠我全族你讲门规,你师兄构陷同门你讲门规,现在你身上带着三道天雷鞭的伤跑进魔域帮我炸阵眼——你讲门规?你跟我讲什么门规?!”
宋亦坚看着他。火光映在墨泽禹脸上,那些愤恨和不平毫无遮拦地堆在眉间。宋亦坚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儿紧,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我讲门规是因为我自己选了这条路,选了就要承担代价。天雷鞭的伤我认。但灭魔大阵我不能认。这两件事不矛盾。”
墨泽禹张了张嘴,最终闭了。他转过身往裂缝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着脑袋扔过来一句:“下个阵眼在血河断魂弯,走密道过去得两个时辰。路上你抓紧时间调息,到地方要干活的时候你灵力不够我可不替你兜底。”
“知道了。”
“……疼不疼啊。”
宋亦坚愣了一下。墨泽禹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岩浆声吞掉。宋亦坚看了会儿他的背影,那个黑袍的背影在火光里被拉得很长,肩背绷着一条不太自然的弧线。
“疼。”宋亦坚说。
墨泽禹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