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骨岭的迷雾可不是人界那些薄雾，这是万渊魔域天然的屏障，里面混了焚渊的火毒，血河的煞气，荒古墟飘过来的时空残片，哪怕元婴修士硬闯也要剥层皮。可墨泽禹知道，宋亦坚能走过来。那家伙修的是昆仑虚正阳心法，至纯至净，专克浊气。当初苍梧山初遇时宋亦坚才十五岁，灵力外放就能在身周三尺内辟出一片净域，现在修为精进至此，区区雾障算得了什么。
他就是会在两天之内穿过迷雾走上来的。
墨泽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他就是知道。
果然。
灰紫色的瘴气里忽然裂开一条缝，白衣从里面走出来，衣摆上沾了些灰，剑穗系得整整齐齐，脸容清瘦了些，眉宇间那道悬针纹比六年前深了一分。他站在断崖边上，和墨泽禹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风从崖底往上灌，吹得两人衣袍翻飞。魂骨岭上空常年盘旋着食腐的冥鸦，嘎嘎叫着掠过，又不敢靠近这两个身上灵力太盛的人。
墨泽禹先笑了。
“宋亦坚，你疯了。”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魂骨岭，魔域腹地，我治下。你一个昆仑虚首席弟子单独跑进来，我要是把你扣下来当人质，仙界至少崩半个。”
“你不会。”
“我会。”墨泽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你凭什么断定我不会？六年了宋亦坚，六年足够一个人变很多。你以为我还是当年蹲在溪边洗果子的那个？”
“你腕上那道疤是新伤。”宋亦坚忽然说。
墨泽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臂，袖口在刚才奔跑时卷上去了，露着那道横贯腕骨的疤。他嗤了一声：“你眼神倒好。修罗族叛乱，平乱时挨的。不过跟你没关系。”
“修罗族叛乱你亲自平？你座下没别人了？”
“……宋亦坚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墨泽禹把袖口拽下来遮住疤，语气忽然沉了，“叙旧？你一个仙界正道盟主跑来魔域腹地跟我叙旧，说出去谁信。”
宋亦坚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展开，平铺在两人之间的岩石上。墨泽禹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灭魔大阵的阵图。
虽然缺了长老阁批注的那些细节，但阵眼分布，祭位标号，灵脉走向——这些东西宋亦坚靠记忆复绘出来，准确率至少九成。墨泽禹太熟悉魔域的地脉了，图上那四个落在魔域腹地的阵眼，他看一眼就知道分别在什么位置：一个在焚渊火口，一个在血河下游的断魂弯，一个在修罗族旧都的废墟底下，还有一个——在魂骨岭正下方。
“这是什么。”墨泽禹的声音忽然冷了。
“上古灭魔大阵。长老阁已经拿到云鹤真人的签章，预计三个月内启动。启动后魔域全境魔气散尽，万魔殒命，附生魔气的所有生灵一个不留。”
墨泽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崖上盘旋的冥鸦都换了三拨，久到崖底的迷雾翻涌了十几轮。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温度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宋亦坚很多年没见过的锐利。
“你师父签的字。”
“是。”
“你师兄周凛霜操办的？”
“是。”
“你那个师姐柳含烟——她炼的助祭丹药？”
“……是。”
墨泽禹忽然笑了。声音很大，很冷，震得崖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好。好得很。你昆仑虚上上下下，师徒同心，要灭我满门。那你宋亦坚来干什么？来通知我早做防备？还是来替他们劝降？”
“我来找你。”宋亦坚说。
“嗯？”
“来问你——”宋亦坚把那幅图从岩石上收起来，慢慢折好重新放回怀中。他看着墨泽禹，那双总是温正克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烧了很久却始终被压着的暗火。“墨泽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阵毁了。”
墨泽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宋亦坚，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似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并肩一次，把这阵毁了。长老阁可以用掌教的印绕过我启动大阵，我没法在仙界内部拦。要毁阵只能从阵眼入手，七个阵眼有三处在墟渊，四处在魔域。墟渊那边交给我。魔域这四个——”他看着墨泽禹，“你来，我帮你。我们一起。”
“……宋亦坚。”墨泽禹声音哑了一瞬，“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你出了这个主意，你昆仑虚首席弟子的身份就没了，正道盟主的位置也保不住。你就是仙界的叛徒。”
“我知道。”
“你修了这么多年，从十五岁进昆仑虚开始，步步为营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为了什么？不就是想从内部护住更多人吗？你把这身皮一脱，你还能做什么？”
“我还能做对的事。”
墨泽禹不说话了。
他盯着宋亦坚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了。苍梧山溪边第一次见的时候，十五岁的宋亦坚按着剑柄，眼底全是警惕，但也有一丝遮掩不住的干净。后来他们结伴走了好长一段路，宋亦坚话少，但墨泽禹说笑话他会弯嘴角，墨泽禹受伤他会绷着脸把人拽到山洞里包扎，墨泽禹被人追捕他二话不说把人藏在灵雾里引开追兵。那时候墨泽禹就觉得，这个人心里有杆秤，不准任何人动。后来他师门覆灭被逼入魔域，宋亦坚在冰裂谷外隔着三百丈对他比暗号——“别过来”。再后来这些年，两人各守一方，立场相悖，兵戎相见，可墨泽禹始终知道，那杆秤还在。宋亦坚心里那杆秤还稳着。
如今宋亦坚站在魂骨岭的断崖上，白衣猎猎，对着他说“我们一起”。墨泽禹觉得眼眶一热，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背过身去面朝崖底翻涌的迷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儿混不吝的调子。
“行。”
他说。
“但是宋亦坚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小心死我前头了，我可不管你的尸。魂骨岭底下那些冥鸦饿得很，你这身肉够它们吃好几天。”
宋亦坚弯了下嘴角。
“好。我尽量不死你前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