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推开昆仑虚西阁的窗时，夜色正浓。
手边案上摊着一幅图，仙界长老阁刚刚送来的。图上标注了上古灭魔大阵的阵眼分布，共七处，三处在仙魔边界的墟渊之上，四处直接落在魔域腹地。一旦启动，万里之内魔气尽散，生灵尽灭——魔族固然一个不留，附生在魔气上的草木虫蚁，底层散妖，甚至被魔气浸染的地脉灵泉，全部灰飞。
这是宋亦坚第三遍看了。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说“此阵丧尽天良”，周凛霜师兄笑他“亦坚师弟，你心太软”。
第二遍看的时候他说“长老阁无权绕过掌教决议擅自布阵”，周凛霜说“掌教已在阵眼签章上盖了印”。
现在是第三遍。宋亦坚盯着纸上那七颗朱砂圈出来的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蝇头小字批注：此处需七名元婴修士同祭，此处引墟渊冥火灌阵，此处以昆仑印封结界生门。批注末尾落的是云鹤真人的私印。
他师父的印。
他太认得那个印了，小时候罚他抄经的戒律文书上盖着这印，护他免遭同门排挤的庇护文牒上也盖着这印。如今屠戮万魔的杀阵文书上，也盖着这印。
宋亦坚把图纸合上，闭了会儿眼。
窗外夜风灌进来，带着昆仑虚终年不散的灵雾，凉得刺骨。他这些年修得太清心法，身骨冷热不侵，可此刻那股凉意仿佛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直抵丹田。
他在想一件事。
墨泽禹——他多久没见墨泽禹了。
上一次是六年前，墟渊边界，冰裂谷。两人各带三千修士隔谷对峙，墨泽禹站在魔军阵前，黑袍被墟渊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隔着三百丈的距离，宋亦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那是年少时两人在苍梧山溪边约好的暗号：手掌平摊，向下虚压两次。
意思是“别过来”。
当时宋亦坚看懂了，于是按住了身后想要冲锋的仙军，在冰裂谷外驻守了七日七夜。后来长老阁为此事参了他一本“通敌纵敌”，若非柳含烟师姐拿丹方疏通了几位长老，他那身松柏骨差点被卸去半个。
墨泽禹为什么要比那个手势。
因为魔军后方有一支凡人奴隶队，是万渊魔域上次劫掠人界边境时带回去的，两军一旦开战，那些凡人在魔军后阵必被践踏而死。墨泽禹不愿意。
他也不愿意。
所以冰裂谷那仗没打起来。虽然事后两边都骂声滔天：仙界说他优柔寡断，魔界说墨泽禹优柔寡断。但宋亦坚从墟渊回来那天夜里自己在静室坐了整宿，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墨泽禹还是当年那个墨泽禹。
哪怕他如今坐镇万渊魔域执掌百族，背负满身业障罪孽被人称为“寒渊魔主”，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蹲在苍梧山溪边洗果子塞腮帮子的少年。时间没有把他磨钝，仇恨没有把他凿穿，那些年仙界给他安上的污名魔界泼给他的脏水，一层一层糊在他身上，但他里面那颗心还是透的。
宋亦坚站起来。
他把案上那张灭魔大阵的图纸又展开，第四遍看。每一个阵眼，每一个祭位，每一条引流符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然后他拿起案角的笔，在图纸背面的空白处开始写。一行字：阵眼三处位于墟渊，可于启动前三日以灵力反灌泄压。四处在魔域腹地，需入魔域内部依次拔除阵基。落款没有署名，他只写了时间。
写完他把图纸折好，重新放回案角。明早这份要交回长老阁，他若从中拿走了，周凛霜立刻会知道他翻看过机密。他得让它“原样”回去，但他已经把它原样记进了脑子里。
宋亦坚推开西阁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值夜的弟子小跑着跟上来：“宋师兄，这么晚去哪？”
“下山。”
“下山？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
“可明早长老阁要议……”
“替我告个假。”宋亦坚头也没回，“就说旧伤复发闭关三日。”
值夜弟子愣在原地，看着昆仑虚这一辈最规矩，最不出错的宋师兄踩着月色往玉阶下走。他那身白衣在灵雾里越走越淡，到最后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弟子挠了挠头，总觉得今晚的宋师兄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
两天后，万渊魔域魂骨岭，魔主殿。
墨泽禹坐在大殿正中的玄石座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抵着太阳穴，闭着眼听底下人报事。殿内燃着血河特产的赤焰灯，火苗蓝幽幽的，照得墨泽禹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半明半暗。他黑袍底下露出半截小臂，上面纵横交错至少七八条疤，最新的那道横贯腕骨，是三个月前修罗族叛乱时留下的。
底下的报事官念到一半，墨泽禹忽然睁开眼。
“你刚才说——昆仑虚那边什么动静？”
报事官愣了下：“回魔主，昆仑虚近月按兵不动，墟渊驻军减少了两成，据说是长老阁在重新调度……”
“不是这个。”墨泽禹坐直了身子，“你前面那句。”
“前面……前面说人界苍梧山附近有散修看到昆仑虚修士下山，一身白衣，剑穗九转灵丝……是，是个身份不低的……”
墨泽禹已经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快到玄石座旁侍立的两个影卫都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到了殿门口。黑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赤焰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魔主？”报事官追出来。
“我出去一趟。”墨泽禹没停步，“殿里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别来扰我。”
“魔主去哪？危不危险？要不要带影卫……”
“不需要。”
墨泽禹走在魂骨岭的长廊里，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长廊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历代魔尊的征战壁画，火光从头顶掠过，把那些狰狞的图案照得忽明忽暗。他跑过长廊，跑过血河上的索桥，跑过魔族岗哨拦他的关卡，全程只说了一句话：“滚开。”
最后他站在魂骨岭北侧的断崖上，往下看。崖下是绵延无尽的万渊迷雾，灰紫色的瘴气翻涌如沸，寻常修士吸一口便要毒穿肺腑。但墨泽禹站在崖边往下望，眼睛亮得瘆人。
他在等。
等那个白衣的昆仑虚修士穿过这层迷雾走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