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说,“弟子接下来会把这些事全部翻出来。不管翻到哪一层,不管动到谁,弟子都会翻到底。”
云鹤真人抬起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翻到底意味着什么。”
“知道。天道规则会动摇,仙魔对立的根基会塌,六界会乱。但弟子宁愿它乱一阵,也不愿意它继续用错的东西压着一千年。”
云鹤真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豆大的灯焰,忽然之间像是有了一点光。他慢慢地,非常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比我强。”他说,“我当年停下来了,你没停。”
“弟子不是比师父强。”宋亦坚说,“弟子只是比师父运气好。弟子有一个人陪着一块翻。”
云鹤真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季无咎的徒弟。”
“是。墨泽禹。”
云鹤真人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宋亦坚看见他师父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薄的道袍底下微微颤动。那间斗室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油灯的火苗又扑闪了一下,终于灭了。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宋亦坚摸着黑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的天光重新涌进来,照亮了斗室里灰扑扑的陈设和桌边那个佝偻的背影。
“师父。”
“嗯。”
“弟子走了。等事情结束,弟子来接师父出去。”
云鹤真人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但宋亦坚在关门之前看见师父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下了。
他把门轻轻合拢,青藤垂下来遮住门缝。他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穿过松林,朝山下走。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手擦了一下脸,发现指尖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泪。
他在松林里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了才继续走。
到了山脚那处岩洞口,墨泽禹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削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木皮堆了一小堆。看见他回来,墨泽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没问什么,把削好的树枝递过来。
“你师父见了。”
“见了。”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宋亦坚接过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削得挺光滑,一头还留了个枝杈,像个拐棍,“他把当年的事告诉我了。”
墨泽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就好。”
“你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焚渊那边的线人递了消息,说催货的人露面了。”墨泽禹的表情沉了一分,“你知道是谁吗。”
“谁。”
“你师姐柳含烟的那条线,去年断了之后她以为没人跟进。实际上焚渊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她,盯她的人就是你三师兄纪霜白。他在替周凛霜做这件事。”
宋亦坚握紧了手里的树枝:“纪霜白。”
“对。当年他被关禁闭的事,周凛霜替他压了下来。他欠周凛霜这个人情,现在在还。而他在芷兰苑外面撞见你的那天晚上,回去就跟周凛霜说了。”
宋亦坚闭上眼。
所有的线终于串在了一起。周凛霜盯柳含烟,纪霜白替他盯。纪霜白在芷兰苑外撞见他,回去报告了周凛霜。周凛霜因此加大了对柳含烟的监视力度。
“那师姐现在——”
“我在山外面留了两个人。”墨泽禹说,“如果周凛霜那边有动作,他们会先一步把柳含烟带出去。”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进禁地去见你师父的时候。我在山下把传讯骨捏了两片分给他们,有事他们直接找我。”
宋亦坚看着墨泽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多谢。”
墨泽禹摆了摆手:“不用谢。你师姐那人,当年给我师父的旧部递过消息,也算是帮过魂骨岭。我记着。”
两个人并肩坐在洞口,望着远处昆仑虚的殿顶在日光下泛着金光。那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接下来怎么走。”墨泽禹问。
“把证据整理出来。找可靠的人扩散出去。让人界那边先知道一部分,逼昆仑虚出面回应。然后在回应的时候把全部的东西摔在台面上。”
“仙界不会认。”
“他们可以不认。”宋亦坚说,“但六界其余的人会认。人界会认,妖境会认,冥界那边也有他们的冤屈。万渊魔域更不用说了,这些证据每一页都是一笔血债,你回去之后让各部首领看一遍,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墨泽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逼仙界自毁根基。”
“不是我逼的。”宋亦坚说,“是他们自己挖了千年的坑,我只是把坑沿上的土踢下去,让坑底的东西露出来。”
墨泽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把那根削好的树枝插在岩洞口的地上,树枝顶端的枝杈朝北指着。
“那就干吧。”
宋亦坚也站起来,把怀里那叠册子又按了按,确定它们都在。
两个人站在洞口,山风灌进来,把他们的衣袍吹得向后鼓起来。远山如黛,近树苍翠,天边有鹤群掠过,拖着长长的白尾,朝着昆仑虚的方向飞去了。
“墨泽禹。”
“嗯。”
“我昨天在岩洞里问你的那个问题——等这些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我现在有答案了。”
“什么。”
“等这些都结束了,我想去一趟苍梧山。在那条溪边盖一座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边上种几棵果树,跟你魂骨岭清完血河之后种的一样的树。”
墨泽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说好了。到时候你盖房子我种树,谁都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个人并肩站在山洞口,谁都没再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两道人影挨得很近,像并排长在一起的两棵树,根各自扎在自己的土里,枝叶却在风里缠着。
苍梧山的那条溪还在流,哗啦啦的水声隔着几座山几重岭传不过来,但他们知道它还在。它流了千年万年,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死了又生。它也见过两个少年在岸边隔水相望,一个按着剑一个嚼着果子,笑得不设防。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夏天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如今回头再看,那一面,是两个灵魂从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被抛向同一条河流的起点。溪水把他们送到对方面前,然后让他们各自上路,绕了很大很大的一个圈子,最终又在同一个地方汇合。
山风里松涛阵阵,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笛子。
墨泽禹说:“走吧。”
宋亦坚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迈步,走下岩洞前的山坡,朝着山下那条通往六界各处的岔路走去。一个往东回昆仑虚收拾证据,一个往西回魂骨岭召集旧部。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们停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
墨泽禹冲他抬了抬下巴。
宋亦坚冲他点了下头。
然后各自转身,一个东一个西,衣袍在风里翻飞着走远了。
岔路口那根削好的树枝还插在岩洞口的地上,枝杈朝北指着。朝北是人界的城池,再往北是苍梧山的方向。
苍梧山的溪水还在流。
等这些都结束了。
那两棵说好的果树,总会种上的。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