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魂骨岭的血河清了,种点果树。你呢。”
“我不知道。”宋亦坚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结束之后该做什么。以前只想着守着它,后来发现它不值得守。但拆了它之后要建什么,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墨泽禹拍了拍他的肩,“你有的是时间。咱俩都有。”
宋亦坚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他转头迈步朝禁地方向走去,墨泽禹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在山道上被晨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身后那座石室里还锁着几百年的秘密,身前这座山上还有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但此刻晨光确实很好,山风确实很干净,走在一起的两个人也确实不需要多余的话。
岩洞外一棵老松的枝头,两只雀鸟啾啾叫着跳来跳去,把几颗松果蹬落下来,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但宋亦坚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
柳含烟看完那几页册子后,坐在廊下半晌没动。
芷兰苑的赤焰兰开得正盛,红得像泼了一地血。她伸手拨了一下最近那株的花瓣,指尖沾了花粉,轻轻捻了捻,才开口说话。
“他盯了我多久。”
“册子上写的是三年前开始查的。”宋亦坚站在她面前,“三年前到现在,师姐和焚渊那边的往来,停了没有。”
“停了。去年就停了。季无咎旧部撤出了焚渊,我这边断了所有联系。”柳含烟抬起眼看他,眼里难得有了几分疲态,“可如果他在三年前就盯上了,他手里一定已经捏了一些东西。断不断线都未必来得及。”
“来得及。他还没动手,就是在等更完整的证据链。你现在停了一切,他拿不到新东西,旧的那些未必够定罪。”
柳含烟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比我镇定。我坐了百年丹房,自以为什么风浪都见过,真被人捏住尾巴的时候还是慌了一瞬。你这才查了多久,连慌都不带慌的。”
“慌没有用。”
“你说得对。慌没有用。”柳含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到院墙边把那几株紫叶植株的叶片翻了翻,“这些东西我会全部处理掉。赤焰兰留着,那东西妖境满山都是,不犯忌讳。素心草也留。其他的今晚之前清干净。”
宋亦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柳含烟叫住他。
“你去见师父了?”
“还没。正要去。”
“他如果不见你——”
“他会见的。”
柳含烟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说了句:“小心点。后山禁地那边最近多了一拨巡值的,周凛霜加的人手。”
宋亦坚回头看了她一眼:“师姐也是。小心点。”
他出了芷兰苑往后山走。路上经过剑坪的时候看见纪霜白在练剑,一个人对着木桩刺劈劈刺,动作又快又狠,每一剑刺进木桩里都带出一蓬木屑。他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有停留。
后山禁地那扇铁门紧闭着,门扉上爬满了青藤,像很久没有人开过。宋亦坚站在门前,把怀里那叠册子拿出来握在手里,抬手叩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
沉默。
“师父。”他开口,“弟子宋亦坚,求见。”
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像有人从长久的沉寂中被唤醒了。半晌,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回去吧。”
“弟子不走。”
“……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弟子有东西要给师父看。”
沉默。更长的沉默。久到宋亦坚以为门里的人不会再开口了,那声音才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拿过来。门缝底下塞进来。”
宋亦坚蹲下去,把那叠册子从门缝底下推了进去。听见门内纸张翻动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突然停了。
很久很久,门内没有任何声响。
宋亦坚在外面站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风从后山松林里穿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露出底下踩在青苔石上的靴尖。
终于,门内响起一个极轻的,像被碾碎了又拼起来的声音:“你从哪找到的。”
“周凛霜后山石室里。弟子截到了他往外运的残简,一路追查,拿到了他私库的钥匙。”
“……钥匙。”
“对。”
门内又沉默了。然后宋亦坚听见一个极其缓慢的,拖着脚步的声音朝门这边移过来。铁门内侧传来什么东西在拨动门闩的声响,哐当一下,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宋亦坚几乎认不出那是他师父。
云鹤真人当年虽苍白清瘦,到底还有几分仙长端方雅正的气度。如今门缝里那张脸枯槁得像秋天的落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他穿着单薄的旧道袍,袍角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佝偻着靠在门框上,像是站着都已耗尽了力气。
“进来。”他说。
宋亦坚侧身挤进门缝,跟在师父身后走进那间斗室。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卷,墙面斑驳潮湿,墙角结着蛛网。窗户封死了,光线全靠一盏油灯,灯苗细如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云鹤真人走回桌边坐下,把那叠册子摊开在面前,手指抚过其中某一页,久久没有移开。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
“季无咎的案子是构陷。赤渊谷三千降兵被屠。历代长老阁内部清洗。师姐柳含烟被周凛霜盯上了。还有——”宋亦坚顿了顿,“师父当年面呈掌教的那句批注,弟子看见了。”
云鹤真人抚着纸页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那双眼珠浑浊的眼睛看向宋亦坚,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了,几乎不像笑,更像是一口气松下来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看见了。”他说,“我当年写那句话的时候手在抖,墨都滴歪了。想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见,又怕被人看见。你看见了。”
“师父当年查到哪一步了。”
“到掌教面前那一步。”云鹤真人把视线从宋亦坚脸上移开,落在墙角的蛛网上,“周凛霜把季无咎的案子呈上来的时候,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见破绽。信件的日期对不上,那几封所谓私通书信的笔迹和季无咎惯用的字迹有细微差别。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掌教,掌教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跟我说了几个字。”
“什么。”
““此案已决,勿再提。””
云鹤真人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在那几个字里面重新活了一遍当年的场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来回反复了好几次。
“我跪在掌教门前三天。第三天晚上掌教身边的侍者出来传话,说掌教闭关了,不见任何人。我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不听使唤,是爬着回的住处。”
宋亦坚站在床边,攥紧了拳头。
“后来季无咎被逐出山门的当天,我去送他。”云鹤真人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师兄,你不必查了。查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站的那块地方底下全是空的。”
“他没说错。我再查下去,发现底下确实是空的。长老阁,掌教,天道规则,一层一层全是空的。查到最后我连自己站的地方都开始怀疑,我修行了几百年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后我就停在这里了。”云鹤真人抬手指了指这间斗室,“十年了,我把这扇门关起来,不见人,不听事,假装外面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了。可其实每天夜里都有人死在我脑子里,赤渊谷那三千多人排着队从我梦里走过去,季无咎走在最后面。”
他说完最后那句话时声音几乎散在了空气里,只剩下嘴唇翕动的痕迹。
宋亦坚站在桌边,后背抵着潮湿的墙面,感觉到墙上的寒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里。他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灯芯烧久了,顶端积了一截炭黑,火苗扑闪扑闪,像随时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