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看了他一眼:“你碰过外袍,手上有他残存的灵力。现在灌进去试试。”
宋亦坚拿回钥匙,握在掌心,闭上眼感受指尖残余的灵力波动。周凛霜的灵力偏阴寒,和他修炼的功法路数一致,宋亦坚将这点残留引导出来,缓缓渡入钥匙的纹路当中。
钥匙的表面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他把它插进石室门上的锁孔,转了一圈。
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机簧转动声,咔嗒。锁开了。
宋亦坚和墨泽禹对视一眼,推门进去。石室里昏暗,没有窗,空气闷浊,四壁嵌着几颗夜明珠照出微光,光线不足以照亮全屋,只能大致看清室内的轮廓——靠墙堆着七八口箱子,样式和宋亦坚截到的那三口一模一样,一张木桌上散着些纸卷,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墨泽禹走到桌边拿起一卷纸展开,宋亦坚则蹲下去开箱子。
第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残简,比他截到的那半箱多出三倍不止。他拿起一片来看,上面记的是元和十三年的事,又一个被屠尽的魔界部族。
第二口箱子里是书信,全部封着火漆,盖着长老阁的章。他拆开一封快速扫过,信中提到某个魔界部族的"诱降策略"与"后续处置方案",处置方案四个字底下用朱笔圈了两圈。
第三口箱子里是一叠画像,每幅画上是一个人的肖像,旁边标注着姓名,来历,结局。宋亦坚一张张翻过去,大半都是魔界的人,但翻了十几张之后他的手停住了。
画上那个人很年轻,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点笑,穿着昆仑虚的制式道袍,发冠端正。
旁边写着:季无咎,昆仑虚第十九代弟子,元和七年因私通魔界被逐出山门,后殁于魂骨岭。
宋亦坚拿着那幅画像站起来,转头去看墨泽禹。
墨泽禹还在桌边翻看纸卷,似乎没注意到他这边。宋亦坚把画像收进怀里,又蹲下去继续翻。
第四口箱子稍微小一些,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薄册。他取出一册翻开,看了两页,脊背僵住了。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魔界的事,是仙界的事。
某年某月,某位长老以"闭关"为名实则被囚禁至死。某年某月,某位掌教候选人在晋升前夕暴毙,死因写"天劫",实际死于毒杀。某年某月,某位弟子因无意撞见长老阁密谈,三日后以"走火入魔"报殁。
宋亦坚一册一册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这里面记录的时间跨度极长,从昆仑虚立派第二年开始,一直持续到三百年前。那些人名有的他知道,从旧档里见过名字,有的他完全陌生,但无一例外,每一个名字后面的结局都写着"走火入魔"或"闭关坐化"或"外出失踪"。
第五口箱子。
他打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里面只有一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字,打开后第一页上写的日期是三年前。墨迹还新。他一行行看下去,然后看见了那个名字。
柳含烟。
“柳含烟:与妖境通商百年,涉事金额……待查。其与焚渊暗桩往来甚密,疑为季无咎旧部所遣密线。建议:暂不动,待其进一步暴露后再行处置。”
下面盖着周凛霜的私印。
宋亦坚拿着那本册子站起来,转身对墨泽禹说:“你先过来看这个。”
墨泽禹放下手中的纸卷走过来,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越皱越紧。翻到柳含烟那一页时他的拇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周凛霜要动她。”
“他在等柳含烟露出更多破绽,好一网打尽。”宋亦坚的嗓音发干,“如果让他查实了柳含烟和焚渊那边的往来,他会把柳含烟按通敌罪处置。”
“你师姐知道自己在被盯着吗。”
“不一定。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墨泽禹把册子合上:“这东西你拿回去给她看,让她有个准备。”
“还有这个。”宋亦坚从怀里掏出季无咎的画像递过去。
墨泽禹接过来,低头看着画上那张年轻的脸。画中人的眉眼和他有三分相似,尤其是嘴角那个笑,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墨泽禹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擦过画像的边角,然后把画小心地叠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走吧。”他说,“拿了该拿的,剩下的带不走太多,挑最重要的。”
两人迅速把箱子里最核心的证据各取了一些装进随身的布袋里。宋亦坚拿的是记录仙界内部清洗的那几册薄本和柳含烟那页,墨泽禹取了几箱残简中的一部分和桌上的几卷纸。他们将石室恢复原状,退出来重新锁好门,把钥匙收进怀中。
出了禁地已是深夜,后山寂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两人沿原路下到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岩洞中歇脚。墨泽禹靠在岩壁上,把季无咎的画像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宋亦坚坐在他对面,把那几册薄本翻开,逐页细看。
岩洞里只有夜明珠的微光,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看着像两棵长在峭壁缝隙里的树,根系扎在同一块石头上,枝叶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
“宋亦坚,”墨泽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我师父当年没被赶出昆仑虚,他没去魂骨岭,我也没被他捡回去——那咱们俩还会在苍梧山遇见吗。”
宋亦坚翻册子的手停下来。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总会把人往同一个地方逼。你师父和我师父,他们当年也遇见了。只是他们那个时代没有我们的运气。”
墨泽禹把画像折好收起来,靠着岩壁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对。这世道逼了所有人一千年,也该轮到它吃点苦头了。”
宋亦坚没再接话,继续翻手里的册子。但翻着翻着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眨了一下眼才重新清晰。
他看见册子上有一行字,记录的是元和七年的旧事,在某页边角用极小的字加了一笔批注。那字迹很淡,笔锋和前面周凛霜的完全不同,细长清瘦,像写字的人下笔时极小心。
那行批注写的是:“季案疑点甚多,阁中未予复议。余曾面呈掌教,掌教曰:此案已决,勿再提。”
下面没有署名。
但宋亦坚认得那个字迹。
是云鹤真人的字。
他师父,当年在周凛霜呈上来的旧档册子上,偷偷加过这一句批注。他师父查过,质疑过,面呈过掌教——然后被压下来了。
宋亦坚合上册子,抬起头望岩洞顶壁渗下来的水珠。
墨泽禹在旁边已经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半阖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宋亦坚把册子抱在胸前,闭上眼。
明天,他要回山上去。他得去见柳含烟,把册子上的内容告诉她,让她先撤掉那些和焚渊的暗线。然后他得去后山禁地见他师父。
十年闭关,云鹤真人不见任何人。但宋亦坚觉得,这次他师父应该会见他。
因为这次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师父当年没查完,没做完的事。
岩洞外天光慢慢亮起来,新一天的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洞口照出一线金色。宋亦坚睁开眼,看见墨泽禹已经站在洞口了,逆着光回过头来看他。
“走吧。天亮之后山上人多,趁早进去。”
宋亦坚站起来,把册子收好,走到洞口和墨泽禹并肩站着,望着晨光里昆仑虚层层叠叠的殿顶飞檐。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山,此刻看着像一头趴伏的巨兽,脊背上驮着金瓦红墙的庙宇,底下压着多少枯骨和冤魂。
“墨泽禹。”
“嗯。”
“等这些都结束了——你想过做什么吗。”
墨泽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和他画像上师父年轻时的笑有七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