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昆仑虚,”墨泽禹说,“他现在一定传讯回去让人在山上堵你。你找个地方躲一宿,明早我来接你。”
“你离千柳城多远。”
“两个时辰。”
“好。”
宋亦坚切断传讯,把骨片收好,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城东走。千柳城东边有一片荒废的旧坊市,白天都没几个人,夜里更安全。
他找到一个半塌的货棚钻进去,靠着墙坐下来,把铁钥匙举到眼前看。月色从棚顶破洞里漏下来一点,照出钥匙的轮廓,齿痕密而深,柄部刻着昆仑虚的徽记,下面有一行极小的编号。
他把它贴胸收好。
外面街巷里传来脚步声,一阵急促的,又一阵更急的,有人在搜城。宋亦坚屏住呼吸窝在货棚角落,棚顶积年的灰尘被夜风吹落,扑了他一脸,他不敢动,只把眼睛眯起来盯着棚口那一道漏进来的月光。
脚步声过去了三拨,最后一拨过去后很久再没声响,他才慢慢松了肩膀。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棚外有人走近,步子不疾不徐,落在地上很轻。他摸上短刃的柄,身体绷起来。
棚口的破帘子被掀开,晨光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逆光里站着一个人影,玄色衣袍,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剑。
“出来吧。”墨泽禹的声音。
宋亦坚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走过去掀开帘子,看见墨泽禹站在外头,肩上沾着露水,显然赶了一夜的路。
墨泽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灰扑扑的衣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挨打了?”
“没有。躲了一夜。”
“钥匙拿到就好。”墨泽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先吃。吃完再说。”
宋亦坚接过来打开,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着。他站着吃了一个,第二个掰成两半正往嘴里塞,墨泽禹在旁边蹲下来,拿小棍在地上画了个圈。
“你拿了钥匙,周凛霜一定会查。柳含烟那儿他未必敢动,但你在山上的住处,你惯常去的地方,你的人脉,他会一条条翻。”
“我知道。”
“禁地的石室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拖久了他会换锁。”
墨泽禹看了他一眼:“一个人去?”
宋亦坚嚼馒头的手慢下来,看着墨泽禹。
“你跟我去?”
“禁地的阵法我摸过,魂骨岭当年留下的破阵图我师父手里有一份。”墨泽禹把棍子一丢站起来,“你一个人进得去,但出不来。”
宋亦坚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两人出了旧坊市,千柳城的晨街上已经有零星的摊贩摆开了。宋亦坚换了墨泽禹带来的另一件干净衣袍,把灰布衣塞进路边的弃物筐,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出了城。
出城之后上了山路,墨泽禹走在前头,步子快,宋亦坚跟在后面。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两边的草叶沙沙响。走了一段路,墨泽禹忽然慢下来,和他并肩。
“你昨晚上听见什么了。”
宋亦坚把在屋顶上听见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墨泽禹听完没说话,低头走了十几步才开口:“焚渊那边催这批残简催得这么急,不太正常。以往这种旧档,焚渊收了也是压着慢慢卖,不会赶时间。”
“你的意思是,有别人在收。”
“有人在后面点火。焚渊只是台面上的买家,真正要这批东西的,是另一个人。”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能让焚渊出到高于市价一成的价钱催货,说明他有足够的财力,或者说——”墨泽禹停了一下,“他有足够的理由急着拿到这些。”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阵。
太阳升起来,把山路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不时叠在一起又分开。宋亦坚忽然想起六年前苍梧山那条溪边,他和墨泽禹隔水站着,两个人的影子也是这般,在石头上铺得又细又长。
“墨泽禹。”
“嗯。”
“你那天在苍梧山说,如果我把这些查下去,后果会怎样。你想过吗。”
墨泽禹侧头看他,清晨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眼底那颗极淡的痣照得分明。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会查。”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墨泽禹把视线移回前方,语气很平,“我师父在魂骨岭教我的第一课,指着血河说那些泡着的全是冤魂。我那时候问他是仙变的吗,他不答。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他是被人从昆仑虚赶出来的仙,在血河底下泡了三百年才被人捞上来,捞上来的时候一身修为废了七成,剩下的那三成够他在魔界活命,但不够他活得像个人。”
宋亦坚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要给他一个交代。”墨泽禹说,“也要给血河底下那些泡着的所有人一个交代。仙界说他们该死,说他们是魔所以该死,可他们上辈子都是仙。这道天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不甘心让一个错的东西继续压着六界走下一千年。”
他的话落进风里,被山谷吞了。
宋亦坚没有再问。他把铁钥匙从怀里掏出来攥了一下又放回去,然后加快步子,跟上了墨泽禹的节奏。
两人在天黑前赶回了昆仑虚山脚。
他们没有走正门,从后山一处偏僻的崖壁翻上去,绕过巡值的弟子,潜入了禁地外围。禁地入口设着三道阵法,第一道是迷踪阵,第二道是冰火交叠的攻杀阵,第三道看起来最不起眼,只是一道无形的界壁,但墨泽禹用灵力探了一下,面色变了。
“灵魄锁。破不了。”
宋亦坚皱眉。灵魄锁是昆仑虚最顶尖的禁制之一,需要用对应之人的精血才能打开,强行破除会触发警讯,惊动整个宗门。
“那怎么办。”
“钥匙呢。”
宋亦坚把铁钥匙递过去。
墨泽禹接过,握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翻到钥匙柄的底面,那里刻着一行编号。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编号旁边的纹路,指腹按上去感应了片刻,眉梢微微挑起。
“这钥匙是活锁。”
“什么意思。”
“这把钥匙本身也是一个阵法节点,它能打开石室的门,但前提是持有者的灵力波动和石室禁制匹配。周凛霜用自己的灵力养了这把钥匙几十年,钥匙和他之间已经形成了灵力共鸣。你拿着这把钥匙去开门,禁制感应到的灵力不对,一样触发警讯。”
宋亦坚心沉下去。
“那这把钥匙就是废的。”
“也不全是。”墨泽禹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如果能找到周凛霜的一缕灵力痕迹,或者他随身带过的东西上有残余灵力,灌进钥匙里冒充他的灵力波动,就能过。”
“他身上随身的物件……我昨晚上碰过他的衣架。”
“衣架上挂的外袍?”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