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也站起来,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宋亦坚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
“你听我说一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去可以,但你不能让人发现是你。周凛霜这人表面大度实则睚眦必报,他如果知道你在查他,你活不过三天。山上有多少他的人你不清楚,你那个干净履历管不了命。”
“我知道。”
“还有,”柳含烟松开手,退后一步,“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最顶上——”
她没说完,但宋亦坚懂了。
最顶上。昆仑虚第一代掌教立下的天道规则,整个仙界奉行了千年的正邪之别,所有构陷清洗的源头。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根本撼不动。
“到时候再说。”宋亦坚说。
他走出芷兰苑时回头看了一眼,柳含烟还站在廊下,藕荷色的衣裙被风吹得贴着腿,整个人显得又瘦又单薄。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宋亦坚拐过院墙,迎面撞上一个人。
纪霜白。
他三师兄,那个剑法卓绝但因"误屠一村凡人"被关了三年禁闭后性情愈发阴郁的纪霜白,正站在墙角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宋亦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点了点头:“三师兄。”
纪霜白没动,一双狭长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从含烟那儿出来。”他说,语气很平。
“去讨一颗清心丹,最近修炼有些岔气。”
“哦。清心丹。”纪霜白点了点头,“含烟的清心丹确实好,市面上买不到。”
他说完侧身让开,给宋亦坚腾出路来,脸上仍然挂着他惯常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宋亦坚从他身边走过时,余光扫到纪霜白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又放开了。
他走出十几步后脊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纪霜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芷兰苑外面。他听到了多少。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宋亦坚没有回头,步子一如既往地稳,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靠在门板后面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柳含烟说的——“山上有多少他的人你不清楚。”
周凛霜的人。纪霜白算不算一个。当年纪霜白"误屠一村凡人"的案子,当时负责压下去的是谁。宋亦坚闭上眼,在记忆里翻找,然后睁开。
是周凛霜。
当年纪霜白出事后第三天,长老阁就出了通告定性为妖物附体,处理此事的正是时任外务执事的周凛霜。而纪霜白被关了三年禁闭出来后,整个人变了一副样子,从前他虽然脾气暴但也直来直去,如今却阴恻恻的,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摔碎的瓷器。
宋亦坚深吸一口气。
他得尽快行动。越快越好。
……
次日傍晚,宋亦坚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袍,从昆仑虚侧门下的山。
他绕了远路,穿过人界两座城池,在第三座城里的客栈后院等到了入夜。周凛霜每旬末下山去的地方,柳含烟只说"人界",具体位置没说。但宋亦坚知道周凛霜在人界有一处私宅,在距昆仑虚三百里的千柳城,明面上是清修别院,实际做什么没人清楚。
他潜入千柳城时已是二更天。
周凛霜的别院在城西,青砖院墙,院里种着几棵老柳,柳条垂到墙外,在夜风里轻轻晃。宋亦坚贴着墙根绕了半圈,翻身上了屋顶,趴伏在瓦面上往下看。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里有人声。周凛霜的嗓音透出来,说不上洪亮但咬字清晰,带着他一贯的圆滑腔调。
“……这批东西不能留了。上次运出去的被人截了,对方什么路子还没查出来,但谨慎起见,剩下的尽快处理掉。”
另一个人声应道:“是。焚渊那边催得紧,价钱又抬了一成,说要赶在入冬前全部送到。”
“送。三天之内全部清走。”
“那把钥匙……”
“钥匙我带着,等清完了再放回去。”
宋亦坚听到这里心里一紧。钥匙在他身上。周凛霜下山随身带着那把禁地石室的钥匙。
他趴在瓦面上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堂屋里的灯才灭。周凛霜送走了那个说话的人,自己回了卧房。宋亦坚翻到卧房屋顶,揭了一片瓦,从缝隙里看下去。
周凛霜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腰间解下来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掂了掂,放在了枕边的暗格里,然后吹了灯。
宋亦坚等了半个时辰,听见屋里呼吸声均匀绵长,才从屋顶下来,轻手轻脚推开卧房的后窗。窗轴没上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顿住,屏息听里面动静,周凛霜翻了个身,又没了声音。
他翻进窗,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发出半点声响。暗格在枕边木床的床围里侧,伸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凉凉的金属物件,指腹一捏,形状是一把铁钥匙,齿痕复杂。
他取出来,还没收回手,后颈忽然一凉。
“谁。”
周凛霜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冷得像淬了冰。
宋亦坚心跳骤停了一瞬。他迅速把钥匙攥在手心,整个人贴着床沿蹲下去,借着床板和暗格之间的阴影藏住自己。屋里黑暗,周凛霜刚醒,眼睛还没适应,看不见他具体位置。
“谁在那边。”周凛霜又一声,随即听见枕头底下翻东西的声响——他在摸剑。
宋亦坚没有退路。他离后窗有五步远,站起来跑来得及,但会惊动整座别院。他攥紧钥匙,另一只手按上腰间的短刃,在黑暗中估算周凛霜的位置。
周凛霜已经下了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宋亦坚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挪了两步。
然后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后院的柳枝被什么撞了一下,哗啦一声。
周凛霜的步子顿住,转向窗边:“谁在外面。”
宋亦坚趁这个空隙从阴影里窜出来,闪身至后窗,翻了出去。脚刚踏上院墙外的地面,就听见卧房里一声怒喝:“站住!”
他没有回头,拔腿就跑。千柳城夜间的街巷纵横交错,他一路穿行,绕过三条街才停下来靠在一堵矮墙后面喘气。手心全是汗,铁钥匙被攥得发烫。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骨片,灌入灵力。魂骨岭的传讯骨,墨泽禹给他的那枚。
很快骨片表面亮了一下,墨泽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你动了?”
“动了。”
“得手了?”
“得手了。但被他发现了。”
那边沉默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