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山历练的时候,师姐给我塞过一个锦囊。”他慢慢说。
柳含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里面写了四个字。”
“别信堂上。”柳含烟接得很快,声音低下去,“你终于打开了。”
“师姐当时为什么给我这个。”
柳含烟没立刻答,起身走到廊下把晾着的药草翻了翻,背对着他说:“你那年十五岁,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下山去,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世道。我见过太多人,上山的时候带着一肚子天真,下山走一圈回来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但又说不出太多。给你那四个字,是让你心里留个底。”
“师姐知道什么。”
柳含烟转过身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宋亦坚读不太懂的东西。那里面有犹豫,有防备,还有一点点像是心疼的意思。
“我知道的事多了,可我知道的那些,说出来会死人。”她说,“你确定要问?”
“我确定。”
“那你先说,你下山碰见什么了。”
宋亦坚沉默了片刻。他该不该把残简的事说出来。柳含烟是周凛霜的同辈,在昆仑虚经营了上百年,和长老阁的千丝万缕他根本理不清。可他想了一夜,如果要查周凛霜,他一个人查不动。墨泽禹在魔界那边使力,他在仙界这边同样需要帮手。而整座昆仑虚里,他唯一拿不准但也最有可能说真话的人,就是柳含烟。
他从怀里取出三片残简,递了过去。
柳含烟接过来,低头看。先翻了一片,眉头皱起来。翻第二片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变了节奏,翻到第三片时她抬起眼看了宋亦坚一眼,那一眼又深又沉,像一潭底下藏着暗礁的水。
“你从哪弄来的。”
“截的。周凛霜手下的人往外运,被我撞上了。”
柳含烟把残简握在手里,指头收紧又松开,来回两遍。她转身走回廊下,把残简平放在药草筐旁边,又转过身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彻底没了。
“你知不知道你拿了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些如果传出去会怎样。”
“知道。”
“那你还要查。”
“要查。”
柳含烟看了他很久。廊下的风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酸涩。
“你跟你师父真像。他当年也是这副样子,一板一眼的,认准了的事十条龙都拉不回来。”
“我师父?”宋亦坚一愣。云鹤真人收他为徒时已经闭关多年,他其实没怎么正经受教过,心法口诀都是师兄师姐代为传授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那个锦囊,”柳含烟说,“你师父当年也被塞过同样的东西,不过那时候我还小,没那个胆子写。塞给他的是另一个人。”
“谁。”
“季无咎。”
宋亦坚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后背绷了一下。
柳含烟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对。你师父和季无咎,当年是昆仑虚最要好的师兄弟。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飞扬跳脱,整个宗门都说他们俩搭在一起正好。后来季无咎被构陷私通魔界,你师父替他在长老阁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见了骨,长老阁连门都没开。”
“后来呢。”
“后来季无咎被逐出山门,你师父闭关了整整十年。再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话少了一半,闭口不提季无咎三个字。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出面掌事,为什么把所有俗务都推给周凛霜。他受不了那座堂。”
宋亦坚坐在石凳上,手心出了汗。他想云鹤真人这些年闭关的地方在后山禁地,每年只出来两三次,每次露个面便走,话不多,面色苍白,像大病初愈的人。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性子清冷不善交际,如今才知道——那是心死了大半的人懒得应付这滩浑水。
“季无咎被逐的事,师父后来查过吗。”
“查过。”柳含烟说,“查出一些东西,然后停了。”
“为什么。”
“因为查出来的东西指向长老阁当时的掌印长老,那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指向的其他人要么爬得太高动不了,要么就是和他一样的境遇,被构陷被清洗,早就不知道埋在哪个坑里了。你师父查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停了。”
柳含烟走回石凳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查到这一步了,后面打算怎么走。”
宋亦坚沉默。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明白。查到后面,如果证据确凿指向周凛霜甚至更上面的人,他要怎么办。带着证据去长老阁讨公道?可长老阁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带着证据去六界公开?那会引发战争。带着证据去找掌教?云鹤真人若真如柳含烟所说早已心死,他又能指望什么。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柳含烟盯着他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你至少比我有种。我在昆仑虚待了上百年,这些东西我或多或少都见过影子,可我从来没敢像你这样,把残简揣在怀里带回来。”
“师姐当年为什么要给我那个锦囊。”
柳含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因为你师父当年也被人塞过锦囊。给我锦囊的那个人塞完之后第二年就死了,死因写的是走火入魔。我翻过他的尸身,后颈有一个针眼,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他那个人,修炼最是稳扎稳打,走火入魔四个字打死我都不信。”
宋亦坚喉咙发紧。
“后来我慢慢升上来,在丹房站稳了脚,就学着也给自己铺了几条路。妖境的商路,人界的暗桩,魔界那边也搭上一两个线人。我活得小心,不站队,不深挖,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给你那个锦囊的时候我其实很犹豫,怕你打开得太早,也怕你一辈子不打开。但你终究还是打开了。”
“师姐。”
“嗯。”
“周凛霜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柳含烟手指捻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一些。不多,但够用。”她看着宋亦坚,“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但听完之后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有朝一日你得还我。”
“你说。”
“周凛霜这百年来管着长老阁的外务,仙魔边界所有对外接洽的事都从他手里过。你截到的那批残简,按照他的行事习惯,应该是从旧档库里偷出来的原本,打算运到焚渊去卖。焚渊那边有人专门收这类东西,出价很高。至于谁在收,为什么收,我不清楚。”
“残简原本一共有多少。”
“看那箱子的尺寸,至少还有两箱在周凛霜手里。他做事谨慎,不会一次把全部存货清完,总要留些底牌。”
宋亦坚在心里记下。“师姐知道周凛霜把旧档存放在哪吗。”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苦意的笑:“后山禁地往里走第三重,有一间石室,外面挂的是藏经阁偏库的名头,钥匙只有周凛霜自己有。那里面放的东西,够你把长老阁从上到下全告一遍。”
“我进不去。”
“你一个人当然进不去。但你要是能拿到钥匙——或者找一个比我更会开锁的人——”
宋亦坚抬头看她。
柳含烟耸了耸肩:“别看我。我只会开丹房的锁,禁地那边的阵法我摸不透。但据我所知,周凛霜每旬末会去人界一趟,他那把钥匙随身带,从不离身。”
“每旬末。”
“对。明天就是旬末。”
宋亦坚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