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传出去,三千二百一十七条人命就白死了。季无咎的冤屈就永远洗不清。所有被构陷被屠戮的魔界部族,他们的名字会继续在仙界的史书上挂着"邪魔外道"四个字,永生永世翻不了身。
“我困在山道上看了一夜,”宋亦坚说,“天亮的时候我问自己,如果这些事是真的,那我这些年守的东西是什么。”
墨泽禹看着他。
“你守的是苍生安稳,”他说,“昆仑虚教你的那些东西里面,只有这一条是真的。”
宋亦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剑,斩过魔,护过人,每一次拔剑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天下安定的不得已。可如果那些被他斩的"魔"里,有赤渊谷三千多降兵的后人,有季无咎那样被构陷的冤魂,有千千万万根本不打算害人的普通生灵——那他的剑算什么。
“我师父被逐出昆仑虚那年,”墨泽禹忽然开口,“我还没出生。后来他带我上魂骨岭,第一年什么都没教,就让我看血河。他说那水底下泡着的上辈子全是仙。我当时不懂,问他,那你是吗。他不答。”
他顿了顿:“三年后他重伤闭关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泽禹,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但真相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你如果扛不住,就别去找。”
宋亦坚站起来,走到墨泽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溪边。暮色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山风陡然凉了。
“我扛得住。”宋亦坚说。
墨泽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宋亦坚觉得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刮了一下心底最软的那块肉。
“我知道你扛得住,”墨泽禹说,“但你扛住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宋亦坚没回答。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扛住真相之后呢。回昆仑虚把残简摔在长老阁的桌上,说你们这些年都在骗我,整个仙界都在骗所有人?然后呢。长老阁会认吗。掌教会认吗。整个仙界的根基都建在这套"正邪分明"的说辞上,你把地基拆了,整座房子都要塌。塌了之后谁来收拾。那些靠仙界庇护的人界城池怎么办。那些把昆仑虚当成最后指望的散修们怎么办。
“先查吧。”墨泽禹说,“查清楚了再说。”
“你那边的人手够吗。”
“不够也得够。”墨泽禹从怀里掏出一枚骨片递给他,“这个你拿着。魂骨岭的传讯骨,灌灵力进去就能找到我。日后查到什么,用这个告诉我。”
宋亦坚接过骨片,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是魔界的写法,但他隐约能辨出几个字符的意思——"同""共""守"。
他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我走了。”墨泽禹说。
“回魂骨岭?”
“先去一趟焚渊,那边有人递了消息,说我师父当年的案子里还缺一环证人。”
“谁。”
“不知道。递消息的人没说姓名,只留了一个地址。”墨泽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宋亦坚。”
“嗯。”
“你如果扛不住,也可以不扛。这世道逼疯过很多人,不差你一个。”
说完他迈步走入暮色里,玄色的衣袍很快和暗下来的山林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柄新剑的鞘口偶尔反射一点最后的天光,闪了两下,也没了。
宋亦坚独自站在溪边,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拨开,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发觉是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他抬手擦掉,转身朝昆仑虚的方向走。
走出半里地又折回来,把残简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柳含烟给的那张字条看了最后一眼,折回去,和骨片放在一起。
那夜他在苍梧山脚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歇了一宿,没睡着。庙顶漏着风,供台上的泥塑神像缺了半边脑袋,他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把残简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先回去。回昆仑虚,回长老阁,回那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他的昆仑虚首席弟子,继续听课练剑执役点卯,继续当那个"干净到无可指摘"的宋亦坚。然后在暗处,把周凛霜这条线一点点摸清楚。
他要看看,这些残简背后还埋着什么。
而要查周凛霜,最方便的突破口其实就摆在眼前——柳含烟师姐。那个给他塞锦囊的女人,那个在丹房一手遮天的女人,那个跟妖境商人通商百年的女人。她在昆仑虚活了这么久,爬了这么高,不可能对长老阁那些烂事一无所知。
可她要是不肯说呢。
宋亦坚把那张写有"别信堂上"的字条重新打开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柳含烟会给他这个提醒,也不知道这个提醒背后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有一点他确认了——柳含烟知道些东西,而且她希望宋亦坚也知道。
他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灰,走出山神庙。
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压得极低,远山的轮廓被雾吞了大半。宋亦坚朝北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庙里那个缺了脑袋的泥像。
“多事之秋,”他低声说,“连神都自顾不暇了。”
说完转身离去。
昆仑虚的玉阶在云雾里蜿蜒向上,从山脚望去,层层叠叠的宫殿隐在九重灵光之中,钟声悠远,仙鹤盘旋。那是天下人仰望的正道圣地。
宋亦坚一级一级走上去,衣袍整洁,剑穗端正,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绪。经过山门的时候守值的师弟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回应,步子不快不慢。
没人看出来他怀里揣着足以掀翻这座山的秘密。
也没人看出来他心里那座建了十几年的城,已经开始裂了。
……
柳含烟住在丹房后面的芷兰苑,独门独院,院里种满了各色灵草,从妖境引来的赤焰兰开得泼辣,和人界的素心草挤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宋亦坚去的时候是午后,日头被云遮着,光线柔和,适合炼丹。
柳含烟正坐在廊下挑拣药材,一袭藕荷色的衣裙,长发松松挽着,手指纤细白净,捻着一枚朱果翻来覆去地瞧。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
“稀客。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什么事。”
宋亦坚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先没开口,把院里扫了一圈。赤焰兰,素心草,还有几株他叫不上名的紫叶植株,墙角堆着三五个封好的陶罐,罐口压着符纸,看符纹是妖境的封灵符。
“师姐的灵草越来越齐全了。”他说。
柳含烟把手里的朱果丢进竹篮,拍了拍指尖的土:“你专程来找我,总不会是夸我院子好看。”
宋亦坚看着她。柳含烟这张脸保养得极好,明明已经活了百余年,看起来仍像三十出头,眉眼柔和,笑起来眼角只有极浅的纹路。但他知道这副温和皮囊底下藏着多少心思,能在一座处处是暗算的山上活到今天的,哪个都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