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是从人界回来的路上截住那批东西的。
准确说,是他在苍梧山以北百里处撞见了一队鬼鬼祟祟的散修,扛着三口沉木箱子往西走,那箱角崩开一道缝,漏出来的纸卷被风掀了一角,上面有一个章。昆仑虚长老阁的章。
他当时只当是哪个长老私下往外倒卖经卷法器,这种事他在山上见得多了,本想扣下问几句便放人,但为首那散修见他拔剑,竟扔了箱子便跑,连兵器都没顾得上拿。
宋亦坚追出二十里,把人拿住,带回箱子一一打开,前两口塞满了灵药和妖丹,第三口却只有半箱子残简,竹片朽了大半,上面的字用朱砂写着,好些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
他蹲在山道旁的石头上翻了一夜。
那夜没有月亮,他点了一盏防风灯,灯芯噼啪爆了几次,山里起了薄雾,雾裹着灯火,把他的影子拢得又散又淡。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起初皱着眉头,后来眉头松开,再后来手指开始抖。
有一片残简上写着:“元和十七年,赤渊谷三千余众,不战而降,仙军允其归入人界垦荒,免其死罪。后三日,长老阁密令屠尽,不留活口,以绝后患。”
又一片:“赤渊谷事毕,谷中老幼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首领斩于谷口,余众填于焚骨坑。柳长老奏曰:魔性难驯,纵今日归顺,他日必生反心,不如早除。”
宋亦坚认得那个柳长老的签名笔迹,墨色沉稳,笔锋老辣,是他已故的师叔祖柳元清。
他又翻出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每片残简上都记着类似的旧事。某某年,某某地,某一支魔界部族递了降书,仙军允其生路,三日后密令全诛。某某年,某一脉散修因在边界与魔界部族通商,被扣上"通敌"的帽子,满门抄斩,尸首扔进墟渊,连魂魄都来不及入冥界轮回。
他翻到快天亮时,手指底下压住了一片稍大的竹简。
那片上写的事,他隐约在昆仑虚的旧档里见过一笔带过的影子——“墨渊座下季无咎,原为昆仑虚第十九代弟子,因私通魔界被逐师门,后投身魂骨岭,聚众成势,为祸六界。”
但残简上的记载完全不同:“季无咎被逐一案,实为构陷。周凛霜以其与魔界部族书信往来为证,呈于长老阁,阁中未经查实即定其罪。季无咎当时所通之部族实为仙军密探,其书信往来本为长老阁暗中授意,事败后阁中为洗清干系,将季无咎推为弃子,反坐其私通之罪。”
宋亦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防风灯里的油烧干了,灯焰缩成一粒豆大的蓝光,又灭了。他坐在黑暗中,残简散了一膝,风从山道那头穿过来,吹得竹片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他想起下山之前,柳含烟师姐塞给他的那个锦囊。
那个锦囊他始终没打开过,此刻却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来,拆了封口的线。里面没有信,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上面写了四个字——“别信堂上”。
堂上。什么堂上。长老阁议事堂,还是昆仑虚正殿授课堂,还是普天之下所有高人一等的堂。
宋亦坚把那张纸握进手心,力气用得指节泛白。
天亮时他收好残简,没有回昆仑虚,转头往西去了。他知道这批东西是有人故意往外运的,运去哪里,给谁,他得弄清楚。而在这之前,他需要找人印证一些事。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墨泽禹。
苍梧山的那条溪还在原地,水比六年前浅了一些,岸边的那块青苔石被风雨磨得更圆了。宋亦坚蹲在溪边等了两日,第三日傍晚,墨泽禹从山那头翻过来,一身的玄色短褐换成了更利落的窄袖劲装,腰间的锈剑换了一柄新的,剑鞘上刻着魂骨岭的云纹。
他看见宋亦坚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这两天会经过这里。”
“你在苍梧山北边百里截了一队散修的事我听见了。”墨泽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手探了一下溪水,“那批东西呢。”
宋亦坚没答,从怀里掏出那叠残简递过去。
墨泽禹接过,翻了第一片,脸上的笑没了。翻到第三片,他嘴角抿成一条线。翻到季无咎那一片时,他手指停下来,把那片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宋亦坚。
“哪来的。”
“截的。”
“谁运的。”
“周凛霜手下的人。”
墨泽禹没再问,把残简一片片理好还给宋亦坚,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背对着他站在溪边,望着对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宋亦坚看着他的背影。
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墨泽禹也是这副样子,蹲在溪边洗果子,衣摆沾着泥,回头冲他咧嘴笑。那时候他只觉得这魔道少年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戾气,干净得不像从魂骨岭出来的。现在再看,墨泽禹的背影比那时宽了一些,肩背绷着,脊骨一节节凸在薄薄的衣料底下,像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刀。
“你师父的事,你查过吗。”宋亦坚开口。
墨泽禹没回头:“查过。查了三年。”
“查到什么。”
“查到周凛霜。”
“还有呢。”
“还有长老阁。”
墨泽禹终于转过身来,逆着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昆仑虚从第一代掌教起,每一代都在做同一件事。挑一个魔界部族出来打,打完立威,立完威再挑下一个。打不过的就谈,谈完等对方松懈了就屠。屠完了回去报功,说魔界又剿灭一支,六界太平又近一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可宋亦坚看见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你信吗。”宋亦坚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墨泽禹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六界会怎样。”
宋亦坚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传出去会怎样。万渊魔域上百个部族,大半是被仙界打服了的,打服之后口服心不服,底下压着的血仇怨气一旦有了证据,有了名正言顺的反抗理由,六界会立刻从对峙变成全面开战。人界夹在中间,最先遭殃。冥界轮回被打断,亡魂无处可去,怨气堆积成灾。荒古墟那头的封印一旦被战火波及——谁也不知道会放出什么东西来。